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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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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42-443)(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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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金色的仙力一刻不曾断过,像一条细河,不舍昼夜。

    而她在川州绕了这么久,最后捧住的,是掌心一场空。

    “啸哥哥他……”

    罗若的声音哑得像是枯木落叶,下半句没能续上,像一截断在风里的戏词。

    她垂下眼,湿泥染上冰蚕白丝的膝处,月白绣水蓝纹的劲装上沾着暗红的碎瓣和干涸的泥点。她把那些没说完的话咽回肚里,连同那股堵在喉口的涩意,一并吞了下去。

    风还在吹,花还在落,乌云自然笼罩着这片酆获城外的旧山川,仿佛什么都没变。可罗若知道——有些东西,还是在这夜里落了空。

    "我变成厉鬼后,”杜蘅接着道:“去卢府杀了那些人。杀完之后,我站在城南的街上,天快亮了,白灯笼的光在晨雾里像是要融化的旧雪。我看着那些紧闭的门扉,忽然想------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杜蘅做错了什么?"她说着,鬼体竟有些微微颤抖"后来我回到那谷底,看着那个小聚魂阵,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不够,这样不够。阴王祭祀依然还在,冥婚依然还在,酆获城里,还会再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杜蘅’。但如果,我能布下一座更大的聚魂阵,覆盖整座城,将这一城的人生魂,全部吸入我的鬼体……"

    她停了一下,将男童木偶抱在胸前,下巴轻轻搁在木偶的头顶上。那个姿势,和罗若记忆中阿蘅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酆获城就不再存在了,冥婚也就不存在了,就不会再有人经历我的遭遇,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

    "我用了五十年。一点点地,用鬼力在山间、在城中、在地脉的缝隙中,比照那个小型的聚魂阵,埋下阵眼的种子。虽然后来出了变故,我的血嫁衣被封印,但是我阿蘅的那部分,仍然在慢慢执行。”

    “可鬼族的力量太慢了,我猜测这聚魂阵,应是人族修炼鬼道的修士所创,虽是鬼道,但终究是活人修士的真气,还是和真正的厉鬼鬼力有区别,那些阵眼需要活人的真气来激活,需要通玄境修士的清正之真气来点燃。我一个人,做不到。"

    杜蘅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印着罗若的倒影,没有闪躲。

    "然后你们来了。"

    “许是老天终于肯抬眼看看这酆获城欠我的旧账了。罗姐姐,凌姐姐,你们来了。你们不但是活人修士,竟还都是纯正的水属真气,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而水能通阴,对聚魂阵来说,简直是天赐的引子。”

    说道这里,杜蘅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自嘲:“在此之前,也有西北方向的修士来过。听说是叫什么……万化宗。他们对那聚魂阵的消息,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心思追查。可他们派来的那些人,真气杂驳不堪,戾气太重,与阴气相冲,反倒坏了山下几处天然引脉,害得我多花了好几年工夫重布阵眼。没办法,我只好趁朔月之夜杀了几个人,剩下的被我下了诅咒,他们便吓破了胆,连夜逃回西北去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酆获城的轮廓上,声音更淡了几分:“所以我这一等,又等了许久,才等来你们二位。”

    罗若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翻涌,如同被搅动的深水,沙砾与碎叶一同浮上来又沉下去。她想起那些日子、那些地点、那些被杜蘅带着"游玩"时无意间走过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步都像是被丈量过的。

    "平服山的破庙。"罗若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一把被揉皱的旧纸,"你带着我们第一次进那座庙……"

    "那是我自己以鬼力浸润了数十年的阵眼。"杜蘅没有否认,声音平稳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早已准备好的事,"虎子的魂魄,是我扣下的。不是要伤害他,因为他家住你们下榻的客栈旁,我猜如果你们是正派弟子,不会坐视不理。而那夜你们驱鬼之时,我也在,那假和尚的假经文,的确会激怒游魂,但是达不到那夜的规模,我小小用我的鬼力,推了一把。这一切,都是为了引你们上山。"

    罗若想起虎子那双呆滞的眼睛,想起阿蘅在破庙前哼着那支小调、将手按在虎子后脑勺上时,将虎子的魂魄还给他的模样的模样。现在她明白了,阿蘅只是当着她们的面,上演了一出“知错能改”的,纯良鬼族的模样。

    "青青山上那块发光的石头。"凌逸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清冷依旧。

    杜蘅微微点头:"那块石头本身确实有些古怪,对真气与鬼力的传导性颇佳,假以时日,说不定会变作一块灵石。但让它发光的,不是它本身,是我埋在那里的阵眼。我之所以带你们去那里,是因为需要你的真气来唤醒我的阵眼。那一夜你们二人同时将真气注入,阵眼便被激活了。"

    罗若忽然想起那一夜的情形。她和凌逸的真气同时在石头中交汇、流转,石面上的光芒越来越亮。阿蘅坐在石头上,抱着两个木偶,忽然捂住头,蜷缩成一团,哭着说"头疼"。当时她以为阿蘅是被石头里的东西冲撞了灵台,现在才明白,那都是欺骗。

    "常江边那个阵法……"罗若的声音更哑了。

    “那个阵法是我设下的。常江边那处浅滩,本就是天然的聚阴之地,我不过借着地势,布下引子。”杜蘅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引你们去那里,借你们的真气将它唤醒。它一旦运转,便开始吸纳周遭水性阴气,顺着地下水脉,流向其他阵眼。”

    “卢府——”

    杜蘅轻轻点了一下头:“那是我和卢高志定亲的地方。我杀了卢家满门那夜,血光冲天,怨气不散,之后那宅子荒了数十年,野鬼横行,是酆获城里阴气最重的一处废宅。我便让它做了阵眼。那几件聘礼,我骗你们说那是‘祝福’,让你们注入真气。其实,那是我留给阵法的最后一道门闩,只待时辰一到,便会自行开启。”

    她停了一息,声音更低了些:“那些时日,我说我鬼体虚弱,实则是在暗中聚集鬼力,描画阵法,引导地脉,将这一城的阴气捻成一张大网,布下这笼罩全城的大聚魂阵。我自己浸润了十几年的平服山破庙,再加上你们替我激活的那些节点——青青山、卢府、常江浅滩——它们本就是这阵法四足,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将整座酆获城兜入网中。”

    “而这最后一处阵心,便是这片彼岸花海。”杜蘅的目光掠过那片暗红,“你们中原人叫它石蒜,我们这里叫它彼岸花。因为它花叶永不相见,如同阴阳两隔。这花天生便是阴气的容器,最适合做聚魂的引子。当你们替我打开了那三处阵眼之后,我再迎回血嫁衣,恢复厉鬼真身,这最后一处阵心,便能彻底运转起来。”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冰面下最深的那一层暗流:

    “今夜,我便是要聚全城活人之生魂归于此地。他们不是信奉阴王么?我便送他们下去,与他们的阴王团聚。我要让酆获城,从此成为一座真正的鬼族之城。”

    夜风从她身侧吹过,将那身血嫁衣的裙摆掀起又落下。她站在那里,像一座立在花海中央的旧碑,刻着五十年不曾被风化的字。

    罗若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所以……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们。"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传出来,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那些游玩,那些好吃的,那些唱戏、放河灯、看木偶作坊……你都是在骗我。"

    杜蘅站在花海中央,血嫁衣的裙摆还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她看着跪在泥泞中的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是那种被反复磨砺后依然无法彻底磨平的光。

    她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花海,映着跪在泥中的罗若,也映着站在不远处的凌逸。

    "对不起,罗姐姐。凌姐姐。你们把我当成朋友,可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们。"

    罗若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她没有哭出声,可那压抑的、细碎的呜咽还是从喉咙深处涌了出来,在寂静的花海上空轻轻回荡,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的声音。

    花海中的暗红色光芒,在那一刻忽然亮了一度。

    杜蘅脚下那些正在流转的鬼力脉络勐地加速了运转,暗红色的光芒沿着地底的纹路疯狂奔涌,如同被点燃的引线。那座覆盖五山的聚魂阵,正在以某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加速运转。

    罗若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像一只被雨淋透后抖不干羽毛的雏鸟。可她的手已经重新握住了"潋滟"的剑柄。

    "杜蘅。"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这个阵法,它是不是已经启动了?"

    杜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是。"

    "它一旦完成,这城中所有人的生魂,都会被你吸收?"

    杜蘅没有回答。

    罗若看着她的眼睛,杜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闪躲,只是那样安静地望着罗若,深处望不见底。

    阵法的光还在亮。从罗若脚下这片花海开始,沿着地底那些她曾亲手注入真气的脉络,一寸一寸向四面八方爬去,像是地脉里忽然长出了无数条发光的根须。那些光穿过山石,穿过河床,穿过酆获城灰蒙蒙的地基,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城池的轮廓。酆获城周边的阴气乌云,还再向这里的彼岸花海汇聚。

    这就是聚魂阵,并不是替魂魄残缺之人聚齐魂魄,救人性命之阵,而是强聚活人生魂,炼成鬼体的——

    杀戮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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