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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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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42-443)(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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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过田埂,跑过荒坡,跑过那些枯草。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看见了平服山,那座在黄昏日下光下蹲伏如巨兽的丘陵,松柏的墨绿在夜色中凝成一团一团沉甸甸的暗影。

    她朝着平服山的方向跑。

    山路崎岖,碎石硌脚,荆棘从嫁衣的裙摆边缘撕开一道道口子。她没有停,她一直向上跑,跑过那片松柏林,当时的平服山上还没有那幢破庙,她跑过那条窄窄的、被枯藤与苔藓覆盖的山嵴。

    她从黄昏跑到月亮升起,月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如同泪痕般的光影。

    然后她停下来了。

    因为前方是崖壁,陡峭的、刀削斧噼般的崖壁。崖底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只有一些幽蓝色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在其中明灭不定——那是阴气,是多年来积聚在这片谷底的、未曾散尽的寒意。

    她转过身。

    身后,月光下,站着一群人。他们站在山嵴上,有人举着火把,火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那些面孔照得明暗分明。她看见卢家的管家,看见张屠户,看见陈婶,看见那个提着水桶的妇人,看见那个喊“拦住她”的男人。他们站成一排,像一堵沉默的墙,火把的光在他们身后铺开一片暗红色的、翻涌的幕布。

    没有人让路,没有人侧身。

    人群中,有人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说给什么不重要的人听——"回来吧,杜家姑娘,嫁给殿男,可是大福气呀!"

    有人在笑,有人在点头。

    杜蘅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山脚下的城,从来不是她的城。

    这是阴王的城。

    杜蘅站在崖边,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件被荆棘撕碎的血红色嫁衣上。嫁衣的裙摆在风中翻卷,金色凤尾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她的手探入怀中,摸到那对木偶——男童,女童。她把它们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然后她向后倒了下去。

    月光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如同一匹被水洗得发白的旧绢。嫁衣在坠落的过程中被风灌满,如同一只正在燃烧的蝶,血红色的裙摆在她身后翻卷如火焰。那对木偶从她手中滑落,在半空中翻了几转,她伸手去够,够不着。木偶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

    坠落的过程中,她看见了崖壁上那些形状不规则的岩石,看见了岩石缝隙中渗出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般的光泽,看见了月光在那些光泽表面折射出的、如同泪珠般的反光。她看见了崖底那些正在明灭的幽蓝色光点,看见了光点之间那些相互缠绕、交叠、融合的纹路,像是有人在那片谷底画了一幅沉睡中的阵图。

    然后她狠狠撞上了什么。

    她没有感觉到疼。因为这个叫杜蘅的姑娘,在落地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但是杜蘅的意识,杜蘅的魂魄,在落地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如同水面般的、看不见的屏障。她的魂魄在那层屏障上停滞了一瞬,然后缓缓穿过,如同沉入深水之中。月光从她头顶迅速退远,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正在缩小的光圈。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的视野吞没。

    她的魂魄被一道阵法困住了。

    当时她不知道这个阵法是什么,不知是何时形成的,也许在更早的年代,有谁在这片谷地中布下过什么,那些力量残存下来,在漫长的时间里与地脉阴气慢慢融合,变成了一个容纳魂魄的容器。那些幽蓝色的光点,是多年来山野间游荡的无主孤魂,被阵法吸入了谷底,在黑暗中相互吞噬、融合、沉寂,等待下一个闯入者。

    而杜蘅的魂魄沉入了那片黑暗之中,与那些残存的怨念融合在了一起。

    …………

    杜蘅的声音说到这里停住了。

    花海中央的夜风还在穿行,将那些被雨水浸透的石蒜花瓣吹得簌簌作响。她的目光落在远方那座灰蒙蒙的城池轮廓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花海的暗红光芒,却没有焦点,像是正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罗若站在几步之外,她的眼眶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颊上,泛着细碎的水光。

    她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那时节带着阿蘅去看木棒棰戏,她趴在戏台边,跟着台上的木偶杜十娘一起唱,唱得那样投入,那样好听。罗若当时只觉得小姑娘爱热闹,如今才明白——她是木棒棰戏戏班班主的女儿,所以唱的那样好。那不是学唱,那是她在唱自己的命。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决绝地斩断一段错付的情,想不爱便不爱了;可杜蘅呢?她爱过卢高志,那是真的;可卢高志死后,她连不爱的权利都没有了,被整座城推着,嫁给一个死人,穿着嫁衣,逃出酆获城,逃到山里,最后从山崖坠落。

    她听着杜十娘的戏流泪,说羡慕杜十娘——原来她羡慕的,从来不是那场轰轰烈烈的决裂,而是那柄可以自己斩断一切、不被任何人拽住的刀。

    罗若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是一把被揉皱的旧纸:“你……你后来……”

    “后来。”杜蘅接过了她的话,声音比方才平静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更冷的、如同被冰封的河面般的东西,“后来,我化成了厉鬼。”

    她把那对从崖壁上捡回来的木偶从袖中取了出来。木偶很小,被她的鬼力浸润了多年,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如同旧瓷器般的光泽,像一对活物。

    “我化成了厉鬼。”她说,“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卢家。”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讲述一出早已唱过无数遍的旧戏文。

    “那天晚上,我进了卢府。门是锁着的,可我是鬼,锁不住我。我穿过墙壁,穿过那些雕花的窗棂,穿过那些挂满了白布的灵堂。卢高志的灵牌还供在堂上,香炉里的香刚刚烧了一半。我看了那灵牌一眼,然后穿过了后面的帘子,去了卢老爷和卢夫人的卧房。”

    她停了一下,目光垂落在掌心那对木偶上,像是从那小小的木质轮廓中找到了一点说话的力气。

    “我杀了他们。他们被我在睡梦中,吸干了生魂。”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但罗若看见了她握着木偶的指尖在微微发颤,指节处泛出一层极淡的、如同旧瓷釉面般的光泽,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然后是卢家的管家,家丁,那天夜里追着我上山卢府的人。”杜蘅继续说,“我一个一个找过去,一个一个杀过去。杀完最后一个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站在城南的街上,看着那些白灯笼在晨光中熄灭了。整个城都在发抖,没有人敢出门,没有人敢开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那些白灯笼还在风中晃着,像是满城的眼睛,都在看着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从那以后,本就群鬼出没的酆获城中,又多了一只有名的厉鬼,唤作‘杜娘子’。”

    “但我一开始并没想成为传说中的厉鬼。我以为杀了他们,我的怨就会散了。可没有。我还是在这城里,在这山上。”

    她低头看着那对木偶,目光在男童的鼻子上、女童脸上那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杜蘅话音微微一顿,随即续道:“后来,我在山中游荡时,来了几个修士。他们大约是受了酆获城居民的委托,来斩妖除魔的。那几人联手,将我封印在了山间谷底。”

    “暑山派……”凌逸低声开口,似在自语,亦似在印证什么。

    她想起了暑山派素来的行事之风。天下正派之中,暑山派的手段很是独特——旁的门派遇妖则斩,遇鬼则灭,或如观心寺一般以经文超度,可暑山派不同。他们修习攻伐之术之余,尤擅封印之法。暑山弟子行走四方,必随身携带一册封妖谱,遇妖不斩,而是将其击败后封入谱中,携回暑山,投入本门圣地的“封妖塔”内炼化。若遇无法收纳入谱者,便就地布阵封印,极少下杀手。是以,辨认暑山弟子真假,只看他是否带着那册封妖谱,便知端倪。

    罗若听到此处,忽地想起一件被她忽略的事,心头骤然一惊。她瞪大双眼,望向杜蘅,像是要将那些碎片重新拼合起来——谷底、铁剑、七星排列、封印纹路……

    杜蘅显然看穿了她的神色变化,未等她开口质问,便坦然道:“所以,罗姐姐,这件事上,我也骗了你。那日你击碎的剑阵,并非‘杜娘子’用来汲取阴气的阵眼,而是那些修士当年为了封印我而设下的禁制。你那时以为击败的‘杜娘子’,不过是我以鬼力雕琢的鬼娃娃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仿佛在翻拣久远的记忆:“我被封入剑阵之后,日日困于其中,不得脱身。唯逢朔月之夜,阴气最盛,阵力稍衰,我方能挣出一线空隙,以鬼体临世。可一旦天明,阳气回升,我便会如被千钧铁索拖曳,重返阵中,重新被拘回封印。这便是‘杜娘子’只在朔月之夜现身,天亮即退的缘由。”

    “后来,二十年过去。我怨念中较轻的那一部分,终于从剑阵裂隙中脱出,化作你所遇见的‘阿蘅’。但血嫁衣中所藏的厉鬼本体,依然只能在朔月之夜脱困。直到那一日——”杜蘅微微抬眸,望定罗若,“罗姐姐,你亲手击碎了那座剑阵。我这才得以迎回血嫁衣,合二为一,从此恢复真正的杜蘅之身。”

    罗若闻言,胸口起伏不定,声音发紧:“你……还有何事瞒着我们?”

    杜蘅却未露愧色,只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对木偶,托在掌心,低头看着它们粗糙的笑脸:“这两个木偶,并非卢高志所赠,而是我爹爹雕给我幼时把玩的。我骗你说是他送的,起初是为圆我编出的猎户之女身份,后来……则是想让你多心疼我几分。”

    她又沉默了一息,才道:“城中那位做木偶的陈爷爷,其实我应该叫他一声陈元弟弟,他是我爹爹的学徒,算是我同门的师弟。”

    说完这些,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花海,落在罗若与凌逸之间那片被夜风拂皱的夜空中,声音轻而清晰:

    “但这些小事都不重要了,罗姐姐、凌姐姐——”

    “我骗你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你们要找的聚魂阵,我一直都知道……”

    “……它是什么。”

    第四百四十三章 聚魂阵

    罗若站在湿泥中,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当她听到“聚魂阵”三个字时,神情突然紧张了起来。是啊,千里迢迢,南入川州,寻踪酆获,为的不就是找到这所谓之聚魂阵,为啸哥哥求得一线生机么?

    罗若看着杜蘅,那张被胭脂和泪水冲刷过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树叶沙沙,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聚魂阵……真正的聚魂阵,是什么?"

    杜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对木偶,手指在男童木偶的鼻尖上轻轻摩挲着,动作极轻,像是在抚慰什么。

    "我摔死的地方,那片谷底,"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就有一个古老的阵法。不知是何人、何时布置的,我恰好摔死在那里,我的魂魄激活了那阵法,把周围的孤魂野鬼都聚集了过来,补充我的魂魄,炼成鬼体,再加上我怨念不散,所以使我化成厉鬼。而我成为厉鬼之后,鬼体与那阵法有所感应,得知了那阵法,唤作‘聚魂阵’。"

    罗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句话里扎了一下她的意识,可她还来不及抓住,杜蘅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所以罗姐姐,凌姐姐,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

    杜蘅的声音像一段被风吹远的戏腔,余韵散在花影之间。

    “我知道你们千里迢迢来酆获城,是为了寻那聚魂阵,为那个魂魄残缺的朋友重聚全魂。可那阵的功用……与你们想的不同。”

    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那对旧木偶上,像是要把剩下的话在心底再掂一次重量。

    “聚魂阵,从来不是聚全魂魄的阵。它只是把附近活人的生魂或孤魂野鬼聚拢过来,炼成我们鬼族的鬼体,或是滋养那些修炼鬼道之人的修为罢了。”

    风穿过花海,将血嫁衣的裙摆掀起又放下。

    罗若站在湿泥之中,像一根忽然被抽走了力气的苇草,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她听见自己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断在了最不该断的时候。

    千山万水。

    天禽岭的山,常江的水,川州酆获的雾,那些独行的夜晚和失望的清晨,凌逸离城时她一个人坐在破庙前哭到篝火燃尽。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摔进泥里又爬起来,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一个名字上——聚魂阵。

    如今杜蘅说,它什么也做不到。

    她脑海里浮起龙啸的脸,苍白、安静、唇角那抹笑僵硬在寒冰床的幽蓝光里。甄姐姐坐在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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