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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
李馨乐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冰凉而干枯。骨节突出,皮肤松弛,指甲发青。像一截在冬天冻透了
的枯枝。
但它在她的掌心里动了动。手指微微弯曲,试图回握。
「妈。」
「馨乐……妈妈有些事……一直瞒着你……」
李馨乐以为她要说关于父亲案件的事。纪委调查、财产冻结、一百二十万退
赃--这些事她一直没敢告诉母亲。她准备好了安慰的话--「妈你别操心了」
「爸的事会没事的」「钱的问题我在处理」。
但母亲说出的话,不是她准备好的那些。
「妈妈年轻的时候……」母亲的声音断了一下。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从89跳
到87,又跳回88。「不是什么好人……」
李馨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外公外婆走得早……妈妈十几岁就出来打工……」每说一句话之间的间
隔越来越长,像是在和时间赛跑。「后来在南方的一个城市……做了那种事……」
「那种事」三个字,她用了一种含糊的、回避的语气。但意思很明确。
李馨乐没有动。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刻意控制--是大脑来不及处理这些信息。
那些字像石子扔进水里,水面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
「后来……认识了你爸……」母亲的眼珠缓缓转向她,「他那时候是副县长…
…来那种地方消费……」
「妈妈用尽了手段……怀上了你……逼他跟原配离婚……嫁进了他们家……」
手心里那只枯枝一样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说出这些话需
要的力气,比她此刻拥有的全部生命力还要多。
「你爸当时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你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后来原配带着孩
子走了……再也没联系过……」
她停了下来。喘了很久的气。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
湿润的、咕噜咕噜的杂音。
李馨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她的手依然握着母亲的手。但她的大脑已经死机了。那些词语一个一个地落
进她的意识里,却无法组合成有意义的句子。
--妈妈年轻时是……
--爸爸是她的……
--她用怀孕逼--
「这些年,妈妈一直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体面的官太太……」母亲的声音变得
更轻了。像是隔了一层纱。「没有人知道妈妈的过去……」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李馨乐的脊椎从尾骨到颈椎全部冻住的话。
「可是有些东西……是骗不了的……」
(五)
「馨乐……」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眼神反而越来越亮。那种光不是清醒的光--是燃
烧殆尽前最后一簇火焰的光,过于明亮,过于集中,带着一种不祥的、孤注一掷
的灼热。
「你长大以后……妈妈一直在你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的身体……你的敏感……你对那些事情的反应……都像妈妈年轻的时候……」
李馨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绷紧了。指甲扣进母亲干枯的手背里,留下几个浅
浅的弧形印痕。
「妈妈知道你可能不愿意听这些……但妈妈想告诉你……你身上流着妈妈的
血……」
「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天生的。」
监护仪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然后恢复了规律的嘀嘀声。血氧数字从87掉到
85,停了两秒,又爬回86。
「馨乐……妈妈还有一件事……要你答应我……」
母亲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虚弱的、临终坦白的语调。变成了一种近
乎执拗的、恳切的--不,是绝望的认真。
她的手突然攥紧了李馨乐的手指。
那种力度不像是一个濒死之人能发出的。像是把全部的、最后一丝生命力都
灌注到了这一握之中。骨节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icu里清晰可闻。
「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读过书……」
「没有文化……没有学历……所以才只能走那条路……才只能靠男人活着……」
每说一句话,她的胸腔就剧烈起伏一次。呼吸机辅助着她的呼吸,但那种机
械的、有节奏的气流显然已经跟不上她说话的需要。她在用一种透支生命的方式
把这些字从喉咙里推出来。
「你不一样……你是g大的研究生……你比妈妈强一百倍……」
「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把书读完……一定要拿到那个毕业证……」
李馨乐的嘴唇在口罩后面张了张。
「有了学历……你才有退路……才不用像妈妈一样……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答应我……馨乐……答应妈妈……」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那种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央求--是一个将死之人把全部希望
浇铸成一枚钉子,要把它钉进女儿的骨头里。
「我答应你。」李馨乐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一定……一定要毕业……」母亲又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放心。像是要用最
后一口气把这句话刻成碑文。
「我答应你,妈。我一定会毕业的。」
母亲的表情松弛下来。
那只攥紧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像花瓣一样慢慢绽放,然后无力地搁
在床单上。
「好……好……」
她看了李馨乐最后一眼。
眼角滑下一滴泪。
「馨乐……不管你以后做什么选择……妈妈都不怪你……因为妈妈……也是
这样的人……」
停顿。
呼吸机嘶嘶地送着气。监护仪嘀嘀地响着。
「但是……书……一定要读完……」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说完之后,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渐渐变得涣散。焦距散了,瞳孔不再聚焦在
李馨乐脸上,而是穿过她,看向了某个更远的、不可见的地方。
嘴唇翕动了几下。
没有声音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手从李馨乐的手里滑落,垂在床沿,像一截脱了水的树枝。
不是死了。
但意识沉入了深处。再也没有浮起来。
李馨乐坐在床边。握着母亲渐冷的手。
她没有哭。
(六)
她走出icu。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舅舅和舅妈迎上来,嘴巴张着,在问什么。她看到
他们的嘴在动,但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她没有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窗户前面。
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几辆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顶上积了一层薄灰。远处
是隆县灰扑扑的天际线--低矮的楼房、几根烟囱、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骨架。
天空是铅灰色的,看不到太阳。
她站在那里。很久。
脑子里在反复回放两段话。
第一段
「妈妈年轻的时候……在那种地方……做那种事……」
「你身上流着妈妈的血……」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天生的。」
第二段
「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把书读完……一定要拿到那个毕业证……」
「有了学历……你才有退路……才不用像妈妈一样……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两段话交织在一起。像两根绳子,从不同的方向绞拧成一股。越拧越紧。越
紧越疼。但疼到极致的时候--
咔嗒一声。
像齿轮咬合上了。
原来她是妓女的女儿。
原来母亲年轻时在色情场所工作,用身体勾引了一个当权者,靠怀孕上位,
洗白成了「官太太」。
而她自己--
现在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
在舒心阁接客。在威廉身下服务。用身体换钱还债。
唯一的区别是,母亲成功了--她嫁给了李全,过上了体面的生活,虽然那
种体面建立在谎言和恐惧之上。
而她失败了。
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成功」,就已经陷得太深了。
母亲说「你的身体……你的敏感……都像妈妈年轻的时候」。
她想起了自己从青春期开始就压抑的那些东西。比同龄女生更强烈的性幻想。
更容易被唤起的身体。更难以控制的冲动。
她一直以为那是「不正常」的,是需要用理性和自律去压制的「缺陷」。
但如果这是遗传呢?
如果她的身体天生就是这样--天生就渴望被填满,天生就对粗暴的刺激敏
感,天生就容易在屈辱中获得快感--
那她之前所有的压抑,是不是都是在对抗自己的本性?
她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
母亲在临终前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承认了她们母女的「本性」。
第二件:用最后一口气嘱咐她--拿到毕业证。
不是要她做一个「好人」。
是一个过来人,用一辈子的教训总结出的最实用的生存建议:
即便你是这样的人,也要拿到那张纸。那张纸是你的底牌。
(七)
三月二十五日。凌晨四点十一分。
icu的监护仪发出长长的「嘀--」声。
一条直线。
医生从值班室跑过来。进了icu。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于凌晨四时十一分,因多脏器功能衰竭,抢救无效--」
后面的话李馨乐没有听清。
舅舅和舅妈在外面哭成一团。舅妈的哭声尖锐而绵长,像一把锯子在锯一块
湿木头。
李馨乐站在icu的门口。
门开着。里面的医护人员在整理母亲的遗体。拔管。撤监护。拉上白布。
她看着那块白布覆盖下去的过程。
布料落在母亲脸上的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被一起盖住了。
她没有哭。
从母亲临终告白那天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
不是不想哭。
是不知道该为什么哭。
为母亲的死?为母亲的过去?为自己和母亲如出一辙的命运?还是为那些已
经无法挽回的一切?
(八)
后事办得很简单。
隆县殡仪馆。最便宜的一档服务。一个骨灰盒。
来送行的人很少--舅舅一家、两个从乡下赶来的远房表姑、一个母亲在隆
县打麻将认识的老姐妹。
陈杰从g市赶来了。
他不顾她的拒绝,直接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了隆县。
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他沉默地站在她旁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在
她需要签字的时候递上笔,在她站起来的时候扶她一把,在她盯着骨灰盒发呆的
时候,默默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
火化结束后,她捧着骨灰盒,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
盒子很轻。棕色的桐木,表面涂着一层哑光漆,铭牌上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
卒年月。
一个人一辈子的重量,最后就变成了这么轻的一个盒子。
陈杰在旁边坐下。
三月底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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