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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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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的沉沦】(21-23)(第1/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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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05-12

    第二十一章:遗言

    (一)

    三月二日,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李馨乐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三下。

    她没有睡。她躺在舒心阁三楼宿舍那张窄小的上下铺上,盯着头顶十五公分

    处的床板--上面贴满了前任租客留下的贴纸,hellokitty和骷髅头混在一起,

    在黑暗中形成诡异的剪影。

    她刚结束今晚的最后一单。一个做水产批发的中年男人,手指缝里嵌着洗不

    掉的鱼腥味,体毛浓密得像穿了一件毛衣。他在她身上折腾了四十分钟,中间停

    了两次喝水,最后射在她胸口,然后拍了拍她的脸说「还行」,穿上裤子走了。

    她已经冲过澡了。但鱼腥味好像渗进了皮肤深处,怎么都洗不掉。

    手机又震了。

    她伸手摸出来。屏幕亮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来电显示:舅舅。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舅舅打电话。

    她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没有人会在凌晨将近两点打电话,除非--

    她按下接听键。

    「馨乐!」舅舅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像破了堤的水,慌乱、嘶哑,裹挟

    着某种她太过熟悉的恐惧。「你妈不行了!你快回来!」

    她坐起来。动作太快,后脑勺撞到上铺的床板,闷响一声。痛感从头顶蔓延

    下来,但她感觉不到。

    「怎么了?」

    「你妈刚才突然抽搐,浑身发紫,我们叫了救护车,已经送到隆县人民医院

    了,医生说是……说是那个什么红斑狼疮急性发作,多脏器……多脏器功能衰竭……」

    舅舅的声音碎成了一片,像是用力攥皱了一张纸,「医生说……让家属做好心理

    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这五个字她听过。去年十二月,同一家医院,同一个icu,同样的灯光和消

    毒水味道。那一次是陈杰连夜开车来接她,帮她找到了救命药。

    那时候她还是「干净」的。

    那时候她还配被人保护。

    「馨乐?你听到没有?」舅舅在那头喊。

    「听到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我现在就过去。」

    她挂掉电话,翻身下床。

    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宿舍里另外两张床都空着--一个去接通宵的客,

    另一个前天被客人打了住了院。

    她拉开衣柜,翻出一件高领毛衣、一条牛仔裤。换上。把那副黑框眼镜从床

    头柜上拿起来,戴上。

    镜子里的女人在五秒钟内完成了身份切换。

    从「舒心阁66号」变回「g大研究生李馨乐」。

    她抓起手机和钱包,从舒心阁的后门出去。

    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巷子,只有一盏路灯,灯泡坏了半年没人换,只剩下一

    截歪斜的灯杆在黑暗里戳着。她摸黑走了几十米,拐上新黎村的主路。

    凌晨两点的新黎村还没有完全沉睡。远处有几家大排档的灯还亮着,偶尔传

    来碰杯声和笑骂声。她走过去,在村口截住了一辆准备收工的黑车。

    「去隆县。人民医院。」

    「隆县?姑娘,这时候去隆县,单程两百。」

    「行。走吧。」

    她钻进后座,蜷缩在角落里。黑车启动,驶上空旷的国道,路灯一盏接一盏

    地从车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她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陈杰的名字安静地躺在列表顶部。

    她的拇指悬在他的头像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上一次妈出事,是他连夜开车来接我。

    --那时候我刚从他的出租屋出来,身上只有他的洗衣液的味道。

    --现在呢?

    她低下头,闻了闻自己毛衣的袖口。

    洗衣液。舒心阁统一用的那种廉价洗衣液。还有--某种她冲了三遍澡都没

    能完全去除的、属于那个水产批发商的鱼腥味。

    她有什么资格再向他求助?

    她在微信上给陈杰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病了,我去隆县了。不用担心。」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

    车子在黑暗的国道上疾驰。两侧是无边的田野和远山的轮廓,偶尔有一辆大

    货车从对面呼啸而过,气流震得车身摇晃。

    后座角落里,李馨乐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黑

    暗。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妈,你撑住。

    --你撑住。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

    她没有让那个念头成形。她把它掐断在萌芽状态,像掐灭一根快要烧到手指

    的烟蒂。

    窗外的黑暗无声地吞噬着一切。

    (二)

    凌晨四点一刻,黑车在隆县人民医院急诊楼前停下。

    她付了钱,推开车门。寒风灌进领口,带着一股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

    和某种甜腻药剂的气味。这股味道她太熟悉了--去年冬天,她在这条走廊里坐

    了一整夜,靠在陈杰的肩膀上哭到脱力。

    icu在住院部三楼。她穿过空旷的大厅,搭电梯上去。电梯里的日光灯嗡嗡

    作响,照得她脸上一片苍白。

    三楼走廊。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惨白的灯光把走廊照得纤毫毕现--墙角的灰尘、地面的划痕、铁椅子扶手

    上磨掉了漆的亮斑。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空调送风口嘶嘶地吐着冷气,但走廊

    里的温度反而偏高,那种干燥的、让人皮肤紧绷的闷热。

    舅舅和舅妈蹲在icu门外的铁椅子上。舅舅的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个揉皱

    了的矿泉水瓶。舅妈在旁边,用纸巾不停地擦鼻子。

    看到她,舅舅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妈一直在念叨你。」舅妈的声音哑了。

    李馨乐点了点头。「医生怎么说?」

    「说……这次发作来势很猛。之前那次手术只是延缓了病程,根本问题没解

    决。加上这段时间精神压力大……」舅舅的声音断了一截,像一根被硬拽的线头,

    「免疫系统彻底崩溃了。现在靠呼吸机和药物维持。但各项指标……一直在往下

    掉。」

    「做好心理准备」--这五个字他没有再说第二遍。但它挂在空气里,比说

    出来更重。

    李馨乐在铁椅子上坐下来。

    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没有陈杰的肩膀可以靠。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直到天亮。

    早上七点十二分。

    手机震动。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陈杰。

    「馨乐,你在哪?我现在就开车过去!」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回去。

    「不用了。这边有舅舅照顾。你忙你的工作。」

    「我请假就行,馨乐,你别一个人扛--」

    「陈杰,真的不用。这次……我想自己待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听到了他的呼吸--浅的、急的、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然后他说:「好吧。」

    两个字。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被拒绝之后努力维持体面的颤抖。

    「那你……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嗯。」

    她挂了。

    把手机塞回口袋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口袋底部一团揉皱的纸巾--是临

    走前从舒心阁更衣室顺手抓的,纸巾上还沾着没卸干净的口红印。

    她把纸巾攥紧,然后塞进走廊尽头垃圾桶的最底层。

    (三)

    十天。

    icu门外的铁椅子上,日子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白天守在医院,夜里睡

    在舅舅家客房的折叠床上。她暂停了舒心阁的「工作」,也暂停了去留学生公寓

    见威廉。黎安德发来一条微信:「家里的事处理好再说。债的事不急。」后面又

    补了三个字:「节哀。」

    陈杰每天打电话。她接了。说几句「还好」「不用来」「你忙你的」,然后

    挂掉。通话时间从来不超过两分钟。

    十天里,她母亲没有好转。

    各项指标在缓慢但不可逆转地滑落。血氧饱和度从95降到91,再到88。肌酐

    值一路攀升。尿量越来越少。

    她坐在icu门外,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幅褪了色的健康教育海报--「常见传

    染病的预防与控制」--上面画着一个戴口罩的卡通医生,竖着大拇指,笑容灿

    烂得近乎讽刺。

    她盯着那个卡通医生的笑脸,什么都没想。

    脑子是空的。

    不是平静。是一种更深层的空。像是有人把她颅骨里所有的思维都抽干了,

    只剩下一具壳,坐在铁椅子上,呼吸,眨眼,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物学功能。

    偶尔她会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馨乐,你要好好读书,以后不要像妈

    妈一样。」

    那是什么时候说的?高中?还是更早?

    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母亲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眉头微蹙,嘴角下撇,眼神里有一种她

    当时不理解、现在也不确定是否理解了的东西。

    像是在看着一面镜子。

    (四)

    三月十三日。

    下午两点。

    护士从icu里出来,走到她面前。

    「李馨乐?」

    「嗯。」

    「病人清醒了。要求见你。」

    她的心猛地抽紧。

    清醒了。

    她学过心理学,也看过一些医学资料。icu里长期昏迷的病人突然清醒,精

    神焕发,意识清楚--这种现象有一个名字。

    回光返照。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在铁椅子上坐了太久。她跟着护士换上无菌服,蓝

    色的、宽大的、散发着消毒液味道的一次性罩衫。口罩勒住她的颧骨,帽子压着

    她的刘海。

    icu的门在她面前打开。

    里面比走廊更亮。头顶是那种医院专用的、无影灯级别的日光灯管,把每一

    个角落都照得无处藏身。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数字和波形在不停地跳动,发

    出规律的「嘀--嘀--嘀--」声。

    床上躺着她的母亲。

    她差点没认出来。

    十天不见,母亲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了。颧骨高高突起,把脸颊凹成两个深坑。

    皮肤蜡黄,像一层薄薄的纸糊在骨头上。头发--她记忆中母亲那头乌黑的、总

    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几乎掉光了,只有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枕头上。

    各种管子从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延伸出去--鼻腔里的氧气管、手背上的输液

    管、尿袋的导管。监护仪的电极贴在她胸口,电线像蛛丝一样缠绕着。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一种不属于濒死者的、异常清亮的光。像是把全身仅剩的生命力都灌注到了

    那两只眼睛里。

    她看到李馨乐走近,嘴唇动了。

    「馨乐……」

    声音沙哑。微弱。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干涸的河床底部刨出来的石子,粗粝

    而艰涩。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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