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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剑鞘在她身侧拉出一道笔直的银线,那道银线所过之处,正在从花丛中重新涌出的红绳如同撞上无形利刃,一触即断,断口处的暗红光芒被寒气吞噬殆尽,连溃散的余地都没有。
杜娘子的步伐骤然加快。她的身形在那片急速逼近的银光前开始疯狂旋转。血嫁衣在她急速旋转中被离心力撑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扩张的暗红圆盘,袖口、裙摆、领口的边缘都在旋转中甩出密集的暗红鬼气,如同被碾碎的红花汁液向四面八方飞溅。那旋转中,她的戏腔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旋转的血嫁衣甩出来的碎片:
"——杜十娘啊杜十娘——"
凌逸在那道急速旋转的血色漩涡前停住了冲刺的势头,将剑鞘横于身前,左腿向后撤了半步,稳住重心。但她没有停下唱,而是迎着那正在向她碾压过来的血色漩涡,将嗓音再次送出: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杜娘子的戏腔更加急促,如同滚珠落入铜盘,字字相连,密不透风:
"——十八年水底望月光——"
凌逸在这密不透风的怨念唱词中,感到灵台再次出现一丝涟漪,她开口: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而当这句清唱出口,那丝涟漪再次被凌逸抚平。
二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踏在那片被花瓣覆满的湿泥之上。
一个似踏雪寻梅,轻点即起,落足之处绽开一圈细碎的银白霜花;一个似穿林惊鸦,飘忽不定,过处泥土翻卷如被暗红墨迹浸染。
凌逸的剑势随之如水银泻地,"寒霜"翻转时拖出一道道银白匹练,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杜娘子的红绳则如血藤疯长,漫天纠缠,交叠成网,每一根都带着倒刺般的怨念,撕裂风声。
一个是霜天白鹤振翅掠空,锋锐无匹却又不染纤尘;一个是深潭红鲤摆尾潜渊,诡谲莫测却又无孔不入。
银白与暗红在那片花海上空不断交错,每一次相触都炸开一圈细碎的光屑,如同两股颜色不同的水流在同一片河床上反复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凌逸的剑舞越来越快,连鞘"寒霜"在她掌中如同不曾停笔的银毫,在夜色中勾、勒、挑、抹,一笔一划皆是铁画银钩,一撇一捺俱是剑骨冰心。她的脚步从细碎的小步逐渐舒展,时而如同踏在鼓点上般急促跃起,时而又如同踩在琴弦上般悠然滑行,身形忽明忽暗,如同纸卷上徐徐洇开的淡墨,留白处尽是清寒。
杜娘子的身形则愈发飘忽,绣花鞋尖在花丛间点出一串暗红足迹,忽左忽右,时前时后,如同戏台上被人以丝线牵动的提线木偶,每一转身都恰好卡在凌逸剑势将满未满的间隙里,如同枯叶贴着急流滑行,看似随波逐流,实则每一次偏移都精准地避开了旋涡最急的那一道回力。
唱腔也在这片加速的舞步中彻底放开了。
凌逸清唱时,每一个字都如山泉出涧,落在夜风中便化作一缕银白的霜雾,在石蒜花丛间缓缓弥散。那唱腔不像杜娘子那般婉转哀怨,却沉稳、干净、不卑不亢。她唱"昔有佳人公孙氏"时字字如金铁交鸣,唱"一舞剑器动四方"时又转出几分飒沓风姿,如同一个披甲提剑的女将正立在城头,望向远处正在逼近的千军万马,眉宇间不曾半分动摇。她的声音在花海上空如同被风吹散又聚拢的雪,薄而韧,寒而清,拂过之处,连那些正在翻涌的暗红怨气都被压低了姿态,仿佛不敢与之争锋。
杜娘子的唱腔则是另一番光景。她开口时如同有人在地底深处掀开了一坛封存多年的陈酿,酒液倾泻而出的瞬间,整片彼岸花海都在微微震颤。那唱腔里裹着的不是词句,是沉入江底的红漆木箱,是十八年水底的月光泡胀的绝望,是绣鞋踏过奈何桥时最后回望的那一眼。她的尾音像一条在夜风中飘摇的血色绸带,每一次拂过那些石蒜花丛,花瓣便跟着微微颤抖,像是被那怨念惊醒了。她的转调极快,忽而低沉如地底暗河翻滚的闷响,忽而尖锐如瓷器在深夜里猝然碎裂的尖鸣,每一个转折都如同在戏台上甩出一道水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道弧线都绷着暗劲,要将听者的心一同勾进那片水底的黑暗中。
花海在她们的唱腔与舞步之间起起伏伏。
那些被雨浸透的石蒜花瓣,此刻正随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在夜风中翻飞。凌逸的剑风带动的那一片,如同被银剪裁过的碎雪,打着旋儿向高处升去,泛着湿润的、如同珍珠母贝内壁般的微光;
杜娘子的红绳扫过的那一片,则如同被血浸透的旧帛,沉甸甸地贴着花海表面翻滚、堆叠、卷曲,边缘处甚至泛起一圈细微的暗红色涟漪,如同水面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过后留下的余波。
两种花瓣在两人之间的那片空中交汇、碰撞、交缠,银色与暗红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不断变幻的锦,时而银多红少如同雪中数点寒梅,时而红盛银稀如同晚霞将尽时天边最后那一道血痕。
更多的花瓣从花丛中被气浪震落,接连不断地涌入那片翻涌的绸缎之中,一层覆一层,如月下雪落,如火中灰扬,最终在那两道身影之间铺开一条不断流动的、暗红与银白交织的花之河流,河的尽头是月光,河的源头是霜锋与怨血,而河的两岸,是两道正在急速旋舞的身影。
清唱与戏腔,剑舞与身段,夜风呼啸,花海翻涌。
凌逸再次一式剑舞,一道冰刃从鞘尖迸出,横贯花海。那弧光与血色漩涡的边缘猛烈相撞,发出低沉的、如同地底雷鸣般的轰响。
暗红与冰蓝在那道冰刃与漩涡的交接面上疯狂交织撕裂,将夜风搅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气旋,气旋的中心将二人之间那片区域的石蒜花丛连根拔起,碎瓣如同被卷进龙卷的雪,盘旋升空,漫天翻飞。
凌逸的身形在碰撞的反震力中向后滑出数尺,靴跟在湿泥中拖出两道笔直的银痕。杜娘子的旋转也慢了半拍,血色漩涡的边缘因为那道弧光的切入而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裂痕。
杜娘子终于停住了旋转。血嫁衣的裙摆还在惯性下微微飘动,她的身形在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有一丝极细微的摇晃。她的右袖上,那对金色凤尾的纹路黯淡了大半,几缕金线已经断了,散落在绸缎表面如同被风吹乱的蛛丝。那低垂的红盖头边缘,在与凌逸的剑风正面碰撞的余波中微微颤动了两下,如同秋叶触及水面时最后那一圈涟漪。
凌逸也停了。她将未出鞘的“寒霜”横在身前,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她的呼吸同样比方才略微急促了几分,但她握剑的手依然稳定如初,剑鞘上那些被鬼气侵蚀后残留的暗红痕迹正在被寒气缓缓褪去,如同薄冰在晨光中自行融化。
花海在二人之间无声地翻涌。
那些被她们卷上天空的碎瓣此刻正在缓缓坠落,如同暗红色的、被撕裂的雪片,从花海上空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同在未干的血迹上又覆了一层干涸的碎红。
杜娘子的身形在夜风中静立了片刻。然后她缓缓抬起右臂,拈起兰花指,指尖轻轻按在自己袖口那道被冰刃切出的裂痕上,那低垂的红盖头微微侧了一下,朝着凌逸的方向,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那场急速的旋转与碰撞中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银袍女子的轮廓。
凌逸依然握着那柄始终没有出鞘的剑。
"寒霜"还在鞘中。剑鞘的银饰泛着冷硬的光泽。她将剑鞘缓缓转了一周,让剑尖重新指地,左手剑指在剑鞘上轻轻拂过,将最后几缕暗红色的残余鬼气从银饰表面剥落,如同掸去灰尘一般。
"小娘子呀~~你为何~~不拔剑?"
杜娘子的戏腔又在风中颤了颤,尾音像一根被月光捻细的丝线,绕着夜风徘徊不去。
凌逸微微一叹。那声叹息本不该出现在她这样清冷的人唇间,可它就这样落下来了,轻得像一片冰花坠入井水。她那双冷澈的黑眸里,竟有一瞬,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化开了棱角——
"你当真要我拔剑?"
她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玉磬敲在青石上,余音清冽。
顿了一息。
凌逸微垂下剑尖,望向那道血红色嫁衣的轮廓,声音沉了下去,却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认认真真的温柔:
"收手吧,阿蘅。"
"或者说——"
她顿住,将那个名字在齿间轻轻放稳,像护着一朵快要散尽的灯花——
"我应该叫你……杜蘅。"
第四百四十一章 杜蘅
花海之中,凌逸那一声"阿蘅"落下去时,连风都停了半拍。
那些正在夜风中翻卷的彼岸花碎瓣仿佛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去势,停滞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才重新开始飘落。花丛间那些细密的沙沙声也矮了下去,像是一整片花海都在屏息。
罗若撑着手臂,从湿泥中坐起半身,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目光猛地从凌逸侧脸转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又从那道血红色的身影转回凌逸,唇翕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像是怕惊破了什么。
"凌师姐……你在说什么?你提到阿蘅是什么意思?"
凌逸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杜娘子身上。
"面前这个厉鬼,"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比平日慢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拈起后轻轻放下,"就是阿蘅。"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撑着"潋滟"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却顾不上那些了。
"凌师姐,你一定是弄错了。"她的声音急了几分,带着一种被什么攥住喉咙般的紧,"这几日你不在,所以你不清楚,我一直在陪着阿蘅,前日晚上,她亲口告诉我,鬼差来接她了,她还说……她说她要去投胎了,她还跟我挥手说再见——"
她说到这里,喉咙忽然哽了一下。阿蘅消失时那道青绿色的轮廓在夜风中明灭了一瞬的样子,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此刻却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
"凌师姐,阿蘅离开了,她去转世投胎了。"
凌逸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罗若,那张清冷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如同深潭般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被凿开了冰层后露出的暗流,温吞而沉,却分明在动。
"阿蘅的本名,"凌逸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就叫杜蘅。"
罗若的呼吸猛地一滞。
"杜……蘅?"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杜娘子……杜蘅……凌师姐,你是说——"
凌逸看着罗若眼中的光从困惑转为惊骇,又从惊骇转为一种正在慢慢下沉的、不愿相信的恍然。她没有急着继续,只是等罗若将那口气缓过来。
"前几日我们分头行动,"凌逸终于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沉稳,却比往日多了一层几乎听不出的柔和,"是你主动提出不错,然我也一直觉得这酆获城中千头万绪,难以理清。师门那封玉鸽传回的信件,内容太过圆滑,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每一处疑点都被轻轻带过,那些答案,太过轻巧直白。"
她顿了顿。
"所以我趁着你说让我们分头行动之机,御剑入川州腹地,找到了暑山派。"
“什么?”闻言,罗若惊讶道:“凌师姐,你竟然去找了暑山派?先前你不是说,我们的目标是聚魂阵,最好不要离开酆获城么?”
“不错,我是这么说过。”凌逸回答道:“但是师门的回信,太过蹊跷,所以我不得不转变想法。”
罗若看着凌逸,不知道说什么好。
"暑山派掌门李一贫亲自见的我。"凌逸继续道,"他听闻苍衍派弟子到访,很是意外,说之前确有苍衍派来信问起酆获城之事,他们也确实向我们苍衍回了信。"
"对啊对啊!"罗若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看,暑山派掌门都说了,他们真的回信了——"
"信是假的。"凌逸的声音平静,打断了罗若。“若若,你收到我的回信了么?”
罗若慌忙探入袖中,将几个时辰前收到的玉鸽传信取出,指尖微颤着递到凌逸面前。凌逸只扫了一眼,便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料峭的凉意:“果然,我的信也被篡改了。这字迹虽与我一般无二,却并非我所写——想来是阿蘅在酆获城上空截下了玉鸽,仿了我的笔迹重新誊录。我料会如此,故而在墨中掺入了一缕真气,又在信筒内侧留了一粒极小的墨点。笔迹可以仿得纤毫毕差,真气却骗不了人。”
罗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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