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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尘堕仙录·东域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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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尘堕仙录·东域篇】#11(上)恩仇半阙,半篮浮生潜尘烟(第9/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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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看桃树上那朵米粒大的花,像看碗里最后一粒没刮干净的米,像看一样他

    从来没有好好看过的、忽然发现很值得看的东西。

    夜昙的脚步乱了一拍。

    极短的一拍。短到任何凡人都不会注意。但她自己注意到了--她的左脚落

    地的时间比右脚晚了须臾,步幅也短了半寸。

    这在死士营里叫『节律失调』。

    是会被罚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

    『……看什么。』她说。

    声音是平的。

    但喉结动了一下--吞咽。

    『看你。』林澜说。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调笑的语气,没有轻浮的尾音。就是两个字,平平常常

    的,像在说『天气不错』或者『这条街挺长』。

    夜昙没有回头。

    她的步子恢复了正常的节律。肩膀端得很平,脊背挺得很直,下颌线绷得紧

    紧的--所有的防线都拉了起来。

    但她右手的小指微微蜷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

    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又没有抓。

    两人继续往前走。

    馄饨摊的蒸汽从他们身侧飘过,葱花的香气钻进鼻子。前面不远处,恒通当

    铺的招幌在晨风里轻轻摆动,褪了色的『当』字在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

    走了七八步。

    『别看了。』夜昙说。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有什么好看的。』

    林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从正面根本看不出来,只有

    从他右侧、刚好是夜昙的角度,才能看见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确实没有再看了。

    但他把刚才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记住了。

    淡眉,银灰色的瞳,微翘的鼻尖,下唇上那根嵌进去的红线,左颊上那道一

    寸长的银丝,还有她在听到『看你』两个字时喉结滚动的弧度。

    ---

    恒通当的伙计是个瘦巴巴的中年人,眼皮耷拉着,看东西的时候眼珠不动,

    只动脖子。

    夜昙把那颗最小的灵石片推过柜台。

    伙计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他不识灵石,但看得出这是一块『亮石』,

    富贵人家偶尔会拿这种东西来当。他翻出小秤秤了秤,拨了拨算盘,给了个价。

    『四百八十文。』

    夜昙没还价。

    铜钱用一根麻绳串了起来,沉甸甸地装进一个粗布钱袋。她接过来挂在腰间,

    钱串在布袋里碰撞,发出『哗啦』一声--这种声音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在

    听雨楼的世界里,结算用的是灵石,是上品中品下品的差额,是一串可以买下一

    条人命的数字。

    铜钱的声音不一样。

    铜钱的声音里有米,有油,有一捆青菜,有半块猪肉,有给孩子买的糖人,

    有交完房税之后还剩下的那点指望。

    她把钱袋掖紧,跟着林澜走出了当铺。

    ---

    第一站是药铺。

    『济世堂』在主街中段,门面比当铺气派一些,门口挂着两串干枯的药草,

    门楣上的匾额是黑底金字,看得出年头。

    掌柜是个戴眼镜的老头--那种镶在铜框里的水晶镜片,凡间稀罕物,老头

    戴着显得格外有派头。他听林澜报药名,一边听一边点头,写在一张小纸条上。

    『续骨草三钱,化瘀散两包,茯苓五钱,紫苏叶……』林澜报到一半停了一

    下,咳了两声。

    夜昙立刻把手按在他后背。

    轻轻地、稳稳地按着,像在压住一片不安分的纸。她的掌心透过那件大了一

    圈的棉袍,把温度传过去。

    老掌柜抬眼看了一下。

    『哎哟,这位公子伤得不轻啊。』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我这有自家配的止咳膏,含一颗顶半个时辰。送您一颗尝尝,要是好用下次再

    来买。』

    他从瓷瓶里倒出一颗黑褐色的小丸子,用一张油纸包了,递过来。

    林澜愣了一下。

    他在修仙界混了这么多年,『送』这个字几乎从他的词典里消失了。修仙界

    没有白送的东西--任何赠予的背后都有等价的索取,要么是人情,要么是布局。

    但老掌柜真的就是随手一送。

    随手得像是从烧饼摊上多撕一小块面递给路过的小孩。

    林澜接过那颗止咳丸,含进嘴里。

    苦的。

    但苦味散开之后有一丝凉,从舌根一直凉到喉咙,咳意确实压下去了一些。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有点生疏,像很久没用过的工具突然被翻出来,关节还没活

    动开。

    老掌柜笑了笑,继续低头抓药。

    夜昙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瓷瓶。

    她在心里飞快地估算--那种止咳膏的成本,按草药市价算,一颗大概值三

    文铜钱。三文铜钱对济世堂来说是九牛一毛,但对一个普通的咳嗽病人来说,是

    半个时辰的安宁。

    这是一笔她从来没算过的账。

    她以前算的账都是:一条命值多少灵石,一次刺杀的报酬够不够补上多少赎

    身款,一枚匿踪符消耗多少神识。

    她从来没算过:三文铜钱可以买一个陌生人半个时辰的舒服。

    她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药一共抓了五副,又包了两卷干净的细棉布做绷带。掌柜算了价--总共一

    百三十文。

    夜昙数了铜钱,放在柜台上。

    数得很慢。每一文钱在她指间停留的时间都比凡人长一些--她要确认每一

    枚的成色,确认没有混进破钱。这是死士营留下的习惯,结算时永远要核对。

    掌柜没有催。

    掌柜大概看多了这样的客人--逃难来的,或者从大户人家流落出来的,对

    每一文钱都不敢马虎。

    ---

    第二站是米铺。

    米铺在主街尽头,挨着土地庙。门口堆着几个鼓鼓的麻袋,袋口敞开着,露

    出里面或白或黄的米粒。

    林澜在第二个麻袋前停住了。

    那是糙米。颜色发黄,米粒细长,掺着几粒未脱壳的稻谷。比白米便宜,但

    耐饱,煮粥的时候米油也更稠。

    『这个,五斤。』他说。

    米铺的伙计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脸上还有几颗没消下去的青春痘。

    他熟练地用木斗量米,『哗』一下倒进一个粗布口袋,又抓了一小把添上去--

    那是给熟客的添头。

    『两位是新搬来的?』小伙子一边扎口袋一边问,『以前没见过。』

    林澜还没开口,夜昙就先答了。

    『嗯。城东巷子。』

    她答得很自然。声音是放低了的,带着一点凡间妇人特有的、不太愿意多聊

    的疏离感。

    但小伙子是个话痨。

    『哦哦城东啊,那边好,安静。我表姐就嫁那边,她家男人是给人扛活的,

    去年才盖了新房--』

    林澜在旁边低头笑。

    笑得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因为牵动伤口立刻憋住。

    夜昙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真切的、毫无杀气的恼怒--一个媳妇被丈夫戳穿了什么不太想

    被戳穿的事情时的那种恼。她瞪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能瞪

    出这样的眼神。

    米装好了,三十文。

    夜昙付钱,把米袋接过来--五斤米对她来说轻得像一片纸--但她没有自

    己拎,而是看了林澜一眼。

    林澜伸出右手,把米袋接过去。

    夜昙没有阻止。

    她知道他想拎。

    这五斤糙米,他扛得动。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扛得动的、属于『日子』的重量。

    ---

    第三站是杂货摊。

    盐,半两;油,二两;黄豆酱补了一小罐--还是那家『老张记』的,老板

    娘认出了夜昙,多舀了半勺塞进去,笑着说:『上次那位姐姐再来啦?』

    夜昙僵了一下。

    她以为没有人会记得她。

    她在听雨楼当了八年王牌刺客,被记住的从来都是她的代号--『昙』,或

    者更早一些的『七号』。从来没有人因为她买了一勺酱、咸了一锅粥而记住她。

    『……嗯。』她应了一声。

    老板娘没有多问。市井妇人有市井妇人的分寸--她只是又笑了一下,转身

    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

    走出杂货摊的时候,夜昙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葱。』她说。

    林澜回头。

    『对。葱。』他说。

    两人转去了菜摊。

    卖葱的是个老婆婆,葱捆得整整齐齐,一把一把摆在竹筐里。林澜挑了一把--

    葱白粗短,葱叶翠绿,闻起来有一股很冲的辛香。

    两文钱。

    夜昙付了钱,接过那把葱。

    她原本想塞进米袋里,但米袋已经被林澜拎着了。她想了想,把葱挂在了自

    己腰间--用一根麻绳系了葱根,葱叶垂下来,在腰侧一晃一晃。

    走在街上,那把葱不停地蹭她的大腿。

    凡人妇女买完葱回家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以前从屋顶上经过的时候,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画面--傍晚的巷子里,挽

    着篮子的妇人腰间挂着葱,孩子在身后追着跑,丈夫拎着一块猪肉跟在最后。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是这画面里的一个。

    ---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热闹。

    太阳升高了,街上的人更多了。挑担的,推车的,背孩子的,赶驴的。空气

    里的味道也变了--早晨的炊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家中午预备饭食的味道:

    炒葱花的,炖萝卜的,蒸窝头的,偶尔还有谁家烧了一小块腊肉,香味从巷子深

    处飘出来,勾得过路人都忍不住吸一下鼻子。

    林澜走得更慢了。

    不全是因为伤--是因为他不想这条路走得太快。

    身边的夜昙也没有催。

    她拎着一个装着药包的小布袋,腰间挂着那把葱,走在他左侧--刻意走在

    他左侧,因为他左臂受伤,左侧需要有人挡一下。她的眼神不再扫屋顶了,开始

    扫地面--避开那些坑洼,避开马粪,避开小孩子撒尿留下的湿印。

    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云遮日--是一片很小的乌云飘过来,刚好挡在太阳前面,把街道罩在

    了一片柔和的阴影里。

    接着,雨点落下来了。

    很小的雨。一滴一滴,稀稀拉拉的,打在屋瓦上发出『嗒』的一声,打在街

    上扬起一小撮灰尘。

    是春末常有的那种过路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偏偏在这个不长不短的时

    间里,足够把一个人淋湿。

    夜昙抬头看了一眼天。

    『半炷香。』她说。

    『什么?』

    『这雨。最多半炷香就停。』

    她说得很笃定。死士营训练过观天,她能从云层的厚度、风的走向和空气的

    湿度判断一场雨的持续时间。

    但林澜没有看天。

    他看见街边一个挑担的老汉刚摆开了一个小摊--一捆纸伞,斜斜地靠在担

    子上,伞面是油过的黄纸,边缘镶着竹篾。一文钱一把。

    林澜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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