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尘堕仙录·东域篇】#11(上)恩仇半阙,半篮浮生潜尘烟(第7/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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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里侧。
他背朝墙躺下来。墙是土墙,凉丝丝的,透过中衣传到背上。他出了一口长
气--这口气比预想的长,长到肺里的积液又咕嘟了一下,他闷咳了两声,咳出
一小口暗红色的血沫。
血沫落在被角上。
夜昙的眼神锐利了一瞬,但她没有动作。她从腰间摸出一块干净的布巾--
这是她下午用井水洗过、晾干、留出来的--递过去。
林澜接过布巾,把嘴角擦干净,又把被角上那一点血也擦掉。
『……没事。』他说。
『嗯。』
夜昙关上了窗。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躺下来。
床很窄。
这张床原本是给一对凡人夫妇用的--清水镇这种小地方,凡人夫妇的床能
有多宽?大约也就四尺。两个成年人躺上去,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夜昙躺下来的时候,刻意把身体靠向床沿。她侧身,背对着林澜,整个人蜷
得很小,留出尽可能多的空间给他。
但床太窄了。
她的后背还是贴上了他的右臂。
隔着两层布--他的中衣下摆和她的粗布短打。但那层薄薄的布料根本挡不
住什么。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体温,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细微起伏,能感
觉到他每一次吞咽时喉结的滚动透过空气传过来的那一点点震颤。
她僵了一下。
身体的本能反应--任何身后有东西的状态都会让刺客僵硬。这是十八年训
练出来的条件反射,没有办法。
林澜感觉到了。
他把右臂稍微抬起来一点。
「贴着没事。」他说,『……我又咬不动你。』
夜昙没有回头。
但她耳根又红了。
那种红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林澜知道--他能从她耳廓的温度变化里感觉到。
他们的肩膀贴得太近了,近到她身上任何一点温度的变化都会传到他这里。
「……嗯。」她应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身体放松下来。
不是完全放松--一个刺客没办法在熟睡之外做到完全放松。但比刚才好。
她的脊背没有那么绷直了,肩胛骨的弧度软了一些。
林澜的右手垂在她背后那一片很小的空间里。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手放在了她的腰上。
不是搂--他没那个力气。只是放着。轻轻地、不带任何用力的放着,像一
片落在她腰上的叶子。
夜昙的呼吸停了半息。
然后恢复。
她没有把那只手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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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有虫鸣。
清水镇的春夜,虫子已经开始叫了。不是夏天那种铺天盖地的吵闹,是一种
试探性的、稀稀拉拉的叫声--一只蟋蟀在井边,一只在桃树下,还有一只在屋
檐的什么地方,三只虫子互相回应,构成了夜的全部声音。
月光从窗户纸上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灰白色的光斑。光斑里有飞舞的
尘埃,缓慢地、漫无目的地飘。
林澜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他在睡了。
夜昙能从他手掌的重量变化里感觉出来--意识清醒时,手掌的重量是控制
的;睡着以后,那点控制松开,整只手的重量就完完全全地落在她腰上了。
变沉了。
但还是很轻。
她睁着眼。
刺客的习惯--睡觉是浅的,最多睡两个时辰就会醒一次。但今天她想多睁
一会儿眼。
她想确认一些东西。
确认他还在呼吸--胸腔起伏的频率,比下午略慢,但稳定。
确认门闩还在--她绑的那根细绳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确认屋外没有不该有的声音--只有三只蟋蟀和一只远处的夜鸟。
确认……
确认他手掌的温度还在她腰上。
确认这个温度是真的。
她闭上眼。
没有立刻睡着。她在心里数了一遍今天发生的所有事--荠菜,黄花菜,红
糖,咸了的粥,被吹散的荠菜碎末,『下次』,『还要葱』,月光下那件脱了一
半的外衫,他胸口那张被涂改了无数次的纸,他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每一件都数了一遍。
然后她又数了一遍。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呼吸终于慢下来了。
很慢,很轻。
林澜手心下面那块腰部的肌肉,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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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月亮挪了位置。
那一小块灰白色的光斑从地上爬到了床尾,又从床尾爬上了被子。光斑里的
尘埃在被子的褶皱间穿行,像在走一条只有它们才知道的小路。
蟋蟀停了一只。
剩下两只继续叫。
院子里那棵桃树的枝条被夜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树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
出来的一朵小花--很小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在风
里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明天会有更多的花开。
但今天夜里,只有这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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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中,林澜是被鸡叫吵醒的。
整条巷子的鸡,此起彼伏,像一群不守规矩的弟子在抢着回答师父的问题。
声音从土墙外面涌进来,把屋里那层薄薄的安静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
林澜先醒的。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评估伤势,不是感知周围灵气波动,而是低头看了
一眼。
她还在。
夜昙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变成了面朝他。脸埋在他右肩窝
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打在他胸口的绷带上,一下一下的,把那块发硬的
布料吹得微微起伏。
她的手也换了位置。
不再缩在自己胸前,而是搭在他腹部--五根手指松松地蜷着,像一只睡着
了的猫把爪子搁在了一个刚好够得着的地方。
她睡得很沉。
比昨天下午那四个时辰还沉。她的肩膀是软的,脊背的弧度是舒展的,眉心
那道常年蹙着的竖纹也浅了一些。浅灰色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两小片扇
形的阴影。
嘴角有一点干涸的口水痕。
很小的一点。
林澜看见了。
他忍住没笑--笑会牵动胸腔,胸腔会咳,咳会吵醒她。
他就那么躺着,又多看了一会儿。
直到巷子里的鸡叫声变成了人声--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夜昙醒了。
和昨天一样,没有过渡。上一息还在均匀呼吸,下一息睫毛一颤,眼睛就睁
开了。
浅灰色的瞳孔对上了他的视线。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虹膜里那一圈深褐色的纹路,近到她能数清他左眼下
方那三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她僵了一瞬。
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姿势--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搭在他肚子上,整个人几乎
是蜷缩在他怀里的姿态。
她撤得很快。
快到几乎是弹开的--但弹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想起来这张床只有四尺
宽,再弹就要掉下去了。
于是她维持着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上半身已经撑起来了,左手按在床板上,
右手还没来得及从他腹部收回,头发散了半边,有几缕垂下来扫在他的胸口。
『……』
沉默。
林澜看着她。
『早。』他说。
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低低的,像砂纸在木头上慢慢磨。
夜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早。』她回了一个字,然后把右手从他腹部抽回来,翻身下床,动作干净
利落,背对着他,开始整理自己散开的头发。
她的手指在发间穿梭,把那些纠结在一起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捋顺。动作很快,
但在扎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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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昨天的粥重新热的。
锅里还剩大半--昨天煮多了,夜昙把多出来的部分留在了锅里,盖上锅盖,
灶膛的余温捂了一夜。早上添了把火重新烧开,粥比昨天更稠了,米粒彻底化成
了糊,黄花菜煮得只剩丝,荠菜的绿色变成了深褐。
味道反而比昨天好。
咸和甜的冲突经过一夜的融合变得柔和了,米的霉味也被黄豆酱的醇厚盖住
了。
两人还是坐在院子里的青石板旁边吃。
这次林澜喝得快了一些。胃已经适应了进食的节奏,不再痉挛,只是在每一
口热粥滑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夜昙喝完了自己的那碗,又从锅里盛了半碗。
她犹豫了一下,把那半碗放在林澜面前。
『吃完。』她说。
『你呢?』
『够了。』
林澜看了她一眼。她的碗底还有几粒没刮干净的米,说明她其实还没有吃饱。
但他没有推让--他现在确实比她更需要热量,伤口的愈合在大量消耗身体的储
备。
他把那半碗也喝了。
---
吃完饭,夜昙收了碗,又在井边洗干净了。
两只碗扣在灶台上,碗底朝天,水珠沿着碗壁慢慢往下淌。
林澜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发呆。
桃树上那朵米粒大的小花还在。昨夜的风没有把它吹掉。旁边又冒出了两个
花苞,小小的,粉白色的,像两粒还没睁开眼的眼睛。
『得去镇上一趟。』他说。
夜昙正在检查她的暗器囊。她的手指在囊袋里摸索着,按照触感清点存量--
三枚袖箭,两包蚀骨粉,一枚闪光弹,雷火珠已经用完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买什么?』
林澜掰着手指头算。
『药。你昨天用的那些草药不够,我的伤至少还需要……三味主药,两味辅
药。续骨的、化瘀的、排积液的。还有新的绷带--干净的。』
他顿了顿。
『粮食也不够了。锅里那点粥最多撑到明天早上。米要买,盐也快没了。』
又顿了顿。
『还有葱。』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随意。
夜昙的手指在暗器囊里捏住了一枚袖箭,没有动。
『……嗯。』她说。
『你身上有灵石吗?』林澜问。
夜昙从腰间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扁平的小布袋,解开系绳,往掌心里倒。
七颗下品灵石碎片滚了出来。
大小不一,成色也参差--最大的一颗有指甲盖那么大,灵光还算充盈;最
小的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灵光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这是她全部的流动资产。
听雨楼的报酬都是任务结束后统一结算的,平时刺客身上只允许携带少量应
急灵石。这七颗还是她从那几个追杀她的同僚身上摸来的--死人不需要灵石。
林澜看着那七颗灵石。
『……够吗?』夜昙问。
『清水镇是凡人集镇,』林澜说,『不收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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