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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尘堕仙录·东域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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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尘堕仙录·东域篇】#11(上)恩仇半阙,半篮浮生潜尘烟(第4/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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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试着活动手指。

    右手能动。左手--他试了两次,中指和无名指有了微弱的触感,食指和小

    指还是麻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重量。

    一个人的重量。

    温热的,柔软的,伏在他胸口偏右的位置--避开了左侧的伤处,但又尽可

    能地贴近。一只手臂横过他的腹部,手指松松地攥着他腰间的衣料。呼吸打在他

    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均匀的,浅的,带着一点极淡的温度。

    夜昙。

    她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脸侧贴着他的胸膛,朝向窗户那一侧。午后的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颧骨

    上那道结痂的伤照得发亮。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盖住了眼下的青

    黑。下唇的肿消了一些,但裂口还在,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面部肌肉在

    深度睡眠中完全松弛后的自然弧度。

    她的头发散了。

    那根充当发簪的竹枝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黑发铺在他的胸口和肩膀上,发梢

    蜷曲着,有几缕垂下床沿,在微弱的气流里轻轻晃动。头发里有一种很淡的味道--

    像皂角和井水混在一起的清涩气息。她洗过头发。在他昏迷的某个时间里,她去

    井边打了水,洗掉了头发上的血。

    她穿着的还是那件不合身的粗布短打,但领口却解开了。

    领口大敞着,锁骨以下一大片裸露在外。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被夜行衣包裹、见不到阳光的那种白,带着一点病态

    的、近乎透明的质感。锁骨下方有一道旧疤,从左肩延伸到胸口边缘,疤痕已经

    平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

    林澜没有动。

    他不敢动。

    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很疼,胸口的创口在每一次呼吸时都像被人拿钝刀

    慢慢锯--而是因为她的表情。

    安详。

    这个词不该属于夜昙。

    他见过她冷漠的脸、精确的脸、杀人时毫无波动的脸、被他用心楔激发感知

    后短暂失控的脸。他甚至见过她在芦苇丛中低头对他说『别死』时那张裂开的、

    带血的脸。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安详。

    此刻她眉心的那道常年微蹙的竖纹完全舒展开了,嘴唇微微张着,下唇的肿

    胀消了一些,露出底下苍白但形状很好看的唇形。睫毛很长--他以前没有注意

    过--在她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随着她的呼吸轻微地颤动。

    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疲惫至极的、二十二岁的姑娘。

    不是刺客。不是工具。不是听雨楼的代号。

    就是一个姑娘。

    然后记忆碎片浮上来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更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只映出一个角度、一种触

    感、一缕声音。

    ---

    *……夜。*

    *灶火已经灭了。屋里只剩下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大

    小,把四周的黑暗逼退不到三尺。*

    *他在发烧。*

    *不是普通的烧--是天魔木心暴走。胸口的创口成了缺口,那些平时被他

    压制在心脉深处的紫黑色魔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破损的经脉里涌出来,沿着血

    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树根一样的暗紫色纹路,从胸

    口向外扩散,像一棵正在疯长的树。*

    *他烧得意识模糊。*

    *但他记得--*

    *手。*

    *一双凉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然后那双手开始解他的衣襟。*

    ---

    *……碎片跳了一下。*

    *画面断裂又重组。*

    *她跨坐在他身上。*

    *粗布短打已经褪到腰际,露出上半身--瘦,太瘦了,锁骨的线条像刀刻

    的,肋骨的轮廓在呼吸时隐约可见。腹部那道横切口被布条缠着,布条已经被汗

    水和渗血浸得半透明,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伤口狰狞的形状。*

    *但她没有犹豫。*

    *她的双手按在他胸口暴走的魔纹上,掌心贴着那些灼热的、正在失控扩张

    的紫黑色脉络。*

    *痛。*

    *不是他的痛--是她的。*

    *通过心楔,他感觉到了。那些暴乱的魔气在她掌心接触的瞬间,像闻到了

    血腥味的蛇群,疯狂地顺着她的经脉往里钻。魔气灌入她体内的感觉--他通过

    心楔的反馈清晰地『看』见了--像是往血管里灌入沸腾的铁水。她的经脉在被

    一寸一寸地灼烧,每一条细小的支脉都在承受着远超它们承载极限的冲击。*

    *她的脊背弓起来。*

    *下颌绷紧,颈侧的青筋暴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但她没有松手。*

    ---

    *……又一片碎片。*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伏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汗水从她的鬓角滑下来,滴在他的脸

    上,混着泪--她在哭吗?他不确定。可能只是疼出来的生理反应。*

    *魔气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回路。*

    *从他体内涌出,经由她的掌心、她的经脉、她的丹田,被她以某种林澜看

    不懂的方式过滤、转化,然后以一种温凉的、柔和的能量--阴元--重新灌注

    回他的经脉。*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做炉鼎。*

    *不是他对她做的--是她主动的。*

    *那些暴乱的、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瞬间入魔的天魔之气,被她一口一口地

    吞进去,用自己的气血和生命力磨碎、消化、转化,再把干净的部分还给他。*

    *这个过程有多疼?*

    *心楔的反馈告诉他:像是把整个人扔进岩浆里,再从岩浆里捞出来,反复。

    *

    *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是每一根神经都在被魔气灼烧后的痉挛性震颤。她的皮肤表面

    也开始浮现暗紫色的纹路,从掌心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像藤蔓一样爬上她的脖

    颈。*

    *她快要承受不住了。*

    *但她仍然没有松手。*

    ---

    *……最后一片碎片。*

    *这一片最模糊。*

    *也最清晰。*

    *他记得她的重量。*

    *她最后是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的--不是刻意的姿势,是力竭之后身体自然

    塌下来的结果。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受伤的兽。*

    *魔气的暴走终于平息了。*

    *那些紫黑色的纹路从他皮肤表面缓缓消退,像潮水退去。同时,从她身上

    传来的阴元仍在缓慢地、一丝一缕地渡入他的经脉,修补那些被魔气撕裂的损伤。

    *

    *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

    *两个节奏不同的脉搏,隔着皮肤和肋骨,一快一慢地交替着。*

    *她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听清。*

    *但心楔记住了那句话的情绪波形--不是恐惧,不是痛苦,不是愤怒。*

    *是一种他在她身上从未感知过的东西。*

    *柔软的。*

    *脆弱的。*

    *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芽,还没来得及见到阳光,就已经在发抖了。*

    ---

    记忆碎片散去。

    林澜回到了此刻。

    冬日的晨光,粗棉的被子,褪色的窗花,桃树枯枝的影子。

    以及--

    伏在他胸口的夜昙。

    ------

    他数着她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呼气都在他锁骨下方那片皮肤上漾开一小团温热的雾。她的手指还攥

    着他腰间的衣料,攥得不紧,但没有松--像一个困于暴雪的人抓住最后的火种,

    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放手。

    林澜没有动。

    他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的幅度,把胸腔的起伏压到最小--左肺的积液在每

    一次深呼吸时都会发出湿漉漉的细响,他怕这声音把她吵醒。

    窗外有鸟叫。

    不是山雀--是麻雀。叽叽喳喳的,毫无章法,像一群小孩在吵架。声音从

    院墙外面传来,远远的,隔着一层土墙和一棵桃树,变得模糊而温驯。

    清水镇的午后。

    有人在巷子里叫卖豆腐。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往上扬:『--豆腐嘞--』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声,远了一点。

    炊烟的味道从某户人家的屋顶飘过来。不是灵炉的清冽之气,是凡人灶台的

    味道--柴火、铁锅、菜籽油,混在一起,带着一种粗粝的、踏实的烟火气。

    林澜躺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烧热的石头没有那么烫了。

    就像这些声音把那块石头的温度匀走了一点。

    ---

    她醒得很突然。

    没有翻身,没有伸懒腰,没有任何从深度睡眠中缓慢浮升的过渡。

    上一息她还在均匀地呼吸,下一息她的睫毛就抖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了。

    浅灰色的瞳孔在光线刺激下缩了一瞬,随即恢复。

    瞳孔对焦的速度极快--这是死士营训练出来的本能。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哪

    里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完成了环境评估:光线角度、气温变化、周围声源、

    身下的触感--

    身下的触感。

    她僵住了。

    那种僵硬只持续了大约两息,但林澜全部感觉到了。她的肩膀绷紧,手指猛

    地收拢--攥着他腰间衣料的那只手骤然用力,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午后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左半边脸照得通透,右半边脸落在阴影里。她

    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

    空白。

    不是冷漠,不是戒备,是真正的空白。像一个人从一场太深的梦里被猛然拽

    出来,还没来得及把梦里的自己和醒着的自己接上。

    那个空白只存在了一瞬。

    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

    眉心微蹙,嘴唇抿紧,眼神重新变得精确而冷静--刺客的脸,工具的脸,

    那张她戴了十八年的面具。

    但面具的边缘没有贴合。

    颧骨上的伤疤、下唇的裂口、眼角下方那道新添的细纹--这些痕迹把面具

    撑得变了形,露出底下一些不该露出的东西。

    比如耳根的红。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在她那种近乎病态的白皮肤上,那一点绯色格外醒目。

    她撑起身体,从他胸口上坐起来。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但她坐起

    来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在他胸口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心跳还在。

    『……多久了?』她问。

    声音有点哑。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冷淡嗓音,是睡了太久、嗓子干涩的自然沙哑。

    『不知道。』林澜说。

    他的声音也哑。但比昨天好--至少能说出完整的词了。喉咙里的血腥味淡

    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涩的、发苦的味道,像含了一嘴枯叶。

    夜昙垂下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线角度。

    『未时。』她说,『我睡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算。

    『--四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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