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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轻唤了一声,声音哽咽,几乎碎裂在风中。
那人影顿了顿,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原本丰润的脸颊此刻凹陷下去,颧骨高耸。
那双曾经充满了智慧、总是含着淡淡笑意的杏眼,此刻却像两潭浑浊的死水,没有焦距,没有光彩,只有一片混沌的迷茫。
她看着宝玉,眼神呆滞,仿佛在看一个透明的空气。
“宝姐姐,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宝玉一步步走过去,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宝钗似乎被他的靠近惊动了,她瑟缩了一下,手中的枯树枝猛地举起来,像是要防卫。
“别过来……别过来……”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我有金锁……我有金锁……和尚说了……要拣有玉的才可配……”
宝玉心如刀绞,痛得无法呼吸。她疯了,可她疯了还记得那句谶语,还记得那把金锁。
“我有玉!我有玉啊!”宝玉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通灵宝玉,举到她面前,哭喊道,“宝姐姐你看!这就是那块玉!我是宝玉啊!”
宝钗的目光落在那块晶莹剔透的美玉上。
她愣住了,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光亮,那是记忆深处残存的碎片被触动的痕迹。
她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块玉,指尖冰凉。
“玉……通灵宝玉……”她喃喃自语,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诡异而凄凉的笑容,“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呵呵……呵呵呵……”
她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尖锐,听得人毛骨悚然。
“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她一边笑,一边开始念叨,声音忽高忽低,“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好风在哪里?我的青云……我的青云呢?”
她扔掉了枯枝,双手在空中乱抓,仿佛在抓那虚无缥缈的“青云”,又仿佛在抓那些早已逝去的青春和梦想。
“大观园……我们要起诗社了……”她眼神涣散,看着虚空,仿佛回到了那个海棠花开的午后,“颦儿……云丫头……你们等等我……我还没写完呢……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她念着念着,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干瘪的脸颊滑落,滴在那块通灵宝玉上。
宝玉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放声痛哭。
“宝姐姐!别念了!别念了!我们回家!回大观园!大家都等着你呢!”
宝钗被他抱住,身体僵硬了一下,并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任由他抱着,嘴里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念叨着那些诗词,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像是坏掉的琴弦发出的最后悲鸣。
宝玉哭够了,擦干眼泪。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宝钗那单薄瘦弱、满是伤痕的身体紧紧裹住。
“来人!把轿子抬到门口!”
小厮们连忙应声。
宝玉不顾宝钗身上的污秽,也不顾她偶尔的挣扎和胡言乱语,打横将她抱起。她轻得像一把枯骨,硌得宝玉手臂生疼,也硌得他心生疼。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出了那个吞噬了她灵魂的魔窟。
阳光刺眼,宝钗下意识地往宝玉怀里缩了缩。宝玉用衣袖遮住她的脸,柔声道:“别怕,咱们回家了。”
轿子一路疾行,回到了荣国府。
并没有走正门,而是悄悄从角门抬了进去。
当轿帘掀开,宝玉扶着那个疯疯癫癫、形如鬼魅的女子走出来时,早已等候在院中的王夫人、黛玉等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便是压抑的哭声。
“这……这是宝丫头?”王夫人捂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曾经珠圆玉润、端庄大方的外甥女,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黛玉更是泪如雨下,她走上前,想要去拉宝钗的手:“宝姐姐……”
宝钗却像是没看见她一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一棵枯树,嘴里念叨着:“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呵呵……煎心……烫……好烫……”
她似乎想起了那根烧红的铁丝,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双手捂着小腹,尖叫起来:“不要!不要烫我!我没有怀孕!我没有!”
这凄厉的叫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碎不已。黛玉住。
“快!快送回房里!”贾母的丫鬟鸳鸯也是红着眼圈,连忙指挥着婆子们。
蘅芜苑早已荒废许久,但前几日晴雯和麝月已经带人打扫过了。虽然依旧清冷,但总算有了些人气。
宝玉亲自将宝钗抱进屋里,放在那张熟悉的床上。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但人却已经面目全非。
众人围着哭了一阵,见宝钗始终疯癫,也不认人,只得在太医的劝说下暂时散去,让她静养。
只有宝玉,死活不肯走,守在床边。
“二爷,您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歇吧。”晴雯端着热水进来,看着宝玉憔悴的样子,心疼地劝道。
她是奉了王夫人的命,被特意指派来照顾宝钗的。
起初她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毕竟她素来心高气傲,又要伺候一个疯子。
可当她亲眼看到宝钗这副惨状,听到那凄厉的叫声,心中的那点不情愿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同情和唏嘘。
“我不累。”宝玉摇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宝钗的脸,“我要看着她。”
晴雯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准备给宝钗擦洗身子。
“宝姑娘,奴婢给您擦擦脸。”晴雯轻声说道,伸出手去。
宝钗却突然挥手打开了她的手,眼神警惕地缩到床角,嘴里念叨着:“别碰我……你们都是坏人……都要害我……”
晴雯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也有些酸楚。
“宝姐姐,是晴雯啊,她是来伺候你的。”宝玉连忙上前安抚。
或许是宝玉的声音让她感到了一丝熟悉的安全感,宝钗慢慢平静下来,不再反抗,任由晴雯用热毛巾给她擦脸、擦手。
当晴雯解开她的衣服,准备给她擦洗身子时,看到那具躯体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还有小腹上那块被烙铁烫过后留下的、虽然已经愈合但依旧狰狞扭曲的伤痕时,她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那是怎样的痛苦啊……
晴雯红着眼圈,动作愈发轻柔。
宝钗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帐顶,嘴里又开始念叨起来。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玉无痕……哈哈……全是痕……全是痕……”
她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疤,痴痴地笑着,笑得眼泪流了满面。
晴雯只觉得脊背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疯癫的笑声,这凄惨的诗句,在这空荡荡的蘅芜苑里回荡,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悲凉。
“二爷……”晴雯转过头,看着宝玉,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可怎么好……”
宝玉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只要她活着……活着就好……”
是啊,活着就好。哪怕疯了,傻了,残了,只要还在这个园子里,还在他的视线里,就总比在那暗无天日的窑子里受折磨要好。
夜深了。
宝玉终究还是被麝月劝回了怡红院。
蘅芜苑里,只剩下晴雯守着宝钗。
宝钗并没有睡觉。
她盘腿坐在床上,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块通灵宝玉——宝玉临走时,把玉留给她了,对着摇曳的烛火,时而哭,时而笑,时而低声吟诵着那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如今却成了她疯癫呓语的诗词。
“柳絮……柳絮……”
“随风飘荡……无根无蒂……”
晴雯缩在一张小榻上,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声音,一夜未眠。
她看着那个曾经也是众星捧月、端庄高贵的薛宝钗,如今却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心中不禁感叹世事无常,红颜薄命。
这大观园,终究是锁不住青春,也留不住繁华。
这满园的女儿,死的死,散的散,疯的疯,残的残。
就像这秋风中的落叶,终究都要归于尘土,归于寂灭。
转眼间荣国府内那场轰轰烈烈的大婚已过了数月。
这府邸似乎又回到了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
然而,对于经历过浩劫的人来说,心底的伤痕虽被锦绣掩盖,却在每一个深夜隐隐作痛。
宝玉大婚之后,性情沉稳了许多。
他与黛玉虽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但他心中始终有一块无法填补的空洞。
那空洞里,装着袭人的残躯,装着探春的远嫁,装着湘云的离去,更装着宝钗的疯癫。
他并没有忘记那些女子。
每逢单日,或是心中郁结之时,宝玉总会寻个由头,避开众人的视线,带着茗烟悄悄前往城外那处僻静的小院。那里住着袭人。
那小院虽不比大观园的富丽,却也被玉钏安排的婆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又发,正如袭人那枯槁的生命,虽还在苟延残喘,却再无开花结果的可能。
每次宝玉去,都会带去上好的人参、燕窝,还有白花花的银子。
他看着袭人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棉毯,即便是在暖春,她也畏寒得厉害。
那是失去了女子根本、气血两亏的症候。
“二爷来了。”袭人每次见他,浑浊的眼中总会迸发出一丝光亮,那是她灰暗生命中唯一的色彩。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总是被宝玉按住。
宝玉握着她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琐事,心中酸楚难当。
袭人不再提那些让她伤心欲绝的往事,不再提那个未成形的胎儿,也不再提自己那空荡荡、布满疤痕的下身。
她只是看着宝玉,仿佛只要看着他,她受的所有苦便有了意义。
“二爷,你要好好的。”这是她说过最多的话。
每次分别,她都会倚在门框上,目送宝玉的马车远去,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才在婆子的搀扶下回屋,继续守着那份死寂的余生。
除了袭人,宝玉的案头常压着几封来自金陵的信笺。
那是探春的笔迹。
信中字字句句虽是报平安,说甄宝玉如何体贴,说甄府如何和睦,但宝玉透过那端正的簪花小楷,仿佛能看到探春那张经历了风霜后愈发坚韧的脸。
他知道,那是三妹妹用血泪换来的安宁,他唯有在回信中极尽关怀,并在每一个月夜,遥遥对着南方,祝祷她此生顺遂。
至于湘云,坊间传闻卫将军府的少奶奶英姿飒爽,与夫君琴瑟和鸣。
宝玉听闻卫若兰一心教妻习武,两人常在校场比试,倒也成了一段佳话。
每每听到这些,宝玉心中那份对“云妹妹”和“爱哥哥”之间情意的愧疚,便能稍稍减轻几分。
然而,最让宝玉牵肠挂肚,也最让他心如刀绞的,是住在蘅芜苑的那位。
蘅芜苑,这座曾经以冷香和奇花异草闻名的院落,如今成了一座活死人的墓。
宝玉为了治好宝钗的疯病,几乎搬空了半个太医院,甚至不惜重金从民间请来各路神医。
汤药流水般地送进去,针灸、推拿、祝由术……凡是能想到的法子都试遍了。
可惜,心病终须心药医,而宝钗的心,早已在那场惨无人道的凌辱中,碎成了齑粉。
她依旧疯疯傻傻。
每日里,她不梳洗,不打扮,只穿着那件旧衣裳,坐在床沿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块通灵宝玉——那是宝玉怕她害怕,特意留给她做念想的。
她把那玉当成了命根子,谁若想碰一下,她便会像受惊的野兽般尖叫撕咬。
晴雯被指派来伺候她。日子久了,看着宝钗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晴雯那颗爆炭般的心,也慢慢软化成了水。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宝钗又在自言自语了。
“颦儿……你看这首诗做得如何?”她对着空气,脸上露出一种天真而诡异的笑容,“‘珍重芳姿昼掩门’……好句子,好句子……”
晴雯在一旁看着,手中拿着刚熬好的药,眼圈不由得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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