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一百一十四章·人生难得是欢聚(中流砥柱篇,剧情章)(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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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足够的。
任城虽下,但不过是破开了一角。齐地方向有建州部的重兵,泰山以南有吴
三桂的部队,东面更有跨海而来的倭寇登陆,几股敌兵交错盘踞,虚实难测。
他心里清楚,拿下任城只是踏入山东的第一步。在各方敌军尚未彻底回过神
来之前,大军还须在这盘残局上落几步虚实互映的棋子,才能引得周围敌兵露出
破绽,在这片防线上切出真正致命的缺口。
这几日里,数路斥候扮作客商与避乱的庄户探了出去。黄巢与宋江麾下本就
有不少齐鲁绿林出身的士卒,熟悉本地道路,打探消息极便宜。各路消息送回任
城衙署,汇在鹿清彤手里,到了腊月廿一,周围的虚实大致清楚了。
敌军的大队兵马,眼下全占在平原大邑与水陆要冲上。自十月以来,建州部、
吴三桂部与各部胡骑已四出扫荡过一轮,破城后便以大城为巢穴,四下搜刮邻近
乡集的丁口与存粮。加上汴州伪诏送到各州县,大批未及设防的城池望风而降,
敌军顺势接管城防省下了不少气力。如今天寒地冻,战马掉膘严重,各路敌兵大
多在城内烤火过冬,除却日常巡哨,少有大阵仗的调动。
孙廷萧将众将召集起来军议。
戴宗给孙廷萧进行详细的介绍:「大帅请看,北面的淄川、青州,以及东面
的登莱两府,地势平坦,丁口稠密,原是齐鲁最富庶的地界。可正因如此,前两
个月胡虏几路大军连番打过去,能占的州县全叫他们吞了。如今建州部屯在这一
线,吴三桂在山南遥相呼应,守备甚严。」
李自成按着腰刀,看着临淄与青州两处;黄巢则指了指泰山南麓的小路,权
衡着穿插的利弊。数万敌兵盘踞在坚城大邑,确实难以硬攻。
孙廷萧指点着地图说:「敌军重兵扎堆,咱们仅一万多人,若是硬撞上去,
便是拿鸡蛋碰石头,收复不了几座城。」
他在任城与济南之间的空白处敲了两记:「敌军势大,却不是铁板一块。他
们占了大城,心思全在吞占府库、防备分赃不均上。咱们得在这铁桶外头敲打几
下,虚晃几枪,把腹地的敌兵调出来。只要把他们调动起来,前后失了照应,咱
们便能边走边寻到软肋,狠狠咬下一口,开出一片立足之地,给开春后的大局扎
下根基。」
众将听罢,心下皆有了底。
孙廷萧环视众人道:「打仗的事急不得。要动,也得等肚里有了食、身上有
了力气。这两日全军加紧制备干粮,收购菜肉,切记每自百姓处取物,必须付对
等的银钱。至于眼下--」
他收起地图:「明日便是腊月廿三。传令各营,杀猪炖肉,让弟兄们在任城
先踏踏实实过个小年。」
腊月廿三过午,任城南门外的校场与大货栈空地上腾起了灰白的柴烟。
士卒抬着大铁锅往土灶上架,旁边码着劈好的干柴。一个伙兵蹲在雪堆旁磨
刮刀,朝搭灶的同袍嘀咕道:「咱们老家那,不都是腊月廿四才送灶王爷过小年
么?怎么大帅吩咐廿三就支起锅灶了?」
旁边往木桶倒水的老卒啐了一口:「就你话多。大帅怎么吩咐,咱们便怎么
做。早一天吃饱喝足,后头还得出兵打仗,难不成真让你在任城安稳待到大年三
十?」
伙兵没再吭声,低头加快了手里的磨刀活计。
孙廷萧定下的军规极严,却切合实用。今日过节,各营准许饮酒,但下了死
令:中军统一拨发酒水,只许喝低度粗糙的浊米酒,找个感觉权当联欢;至于城
中酒坊与大户窖里收购来的烈酒,一滴不许入肚,全数分装,蜡封造册,留作往
后应急使用。
空地上,数不清的大黑锅一字排开,锅底干柴烧得正旺。
炖猪肉的法子是孙廷萧提供的骁骑军通用规程。肥瘦相间的生肉切成厚块,
滚水焯去血沫控干,下锅生煸出油,再顺势翻炒到金黄,投进花椒、干姜、大葱
与粗酱,再掺温水、冬储生菜与萝卜条,盖上厚木盖焖煮。
半个时辰过去,肉香混着酱味在校场上散开。
另一边,穿好的肥羊架在炭火坑上翻烤,油脂滴进炭火,滋滋冒起火苗。周
围围坐的士卒盯着翻滚的肉汤,只等开饭的锣声敲响。
营里透出难得的热闹,众将领也不吃小灶,都和士卒们一起等待炖肉全羊,
等待馒头烤饼。
张献忠蹲在铁锅旁,跟几个江淮老兵一起拿木勺将浮油收集起来,嘴里念叨
着前年在鄂西山里打猎的旧事;李自成带人帮伙房劈开几垛木柴,同围过来的后
生讲着骑马踩镫的要领;黄巢与宋江本是齐鲁人,坐在背风草堆边,操着山东乡
谈同本地降卒民勇盘道,问着各家的田亩与遭胡虏祸害的年景。
未时刚过,日头偏西,大铁锅里的猪肉已炖得软烂,肉汤翻着油花,炭火坑
上的烤全羊也泛起焦黄。
校场大门敞开着,孙廷萧传令下去,任城城内但凡愿意来的百姓,不拘老幼,
皆可入营领一碗肉汤、分几块面饼。起初街坊百姓只是在巷口远远张望,不敢靠
前。战乱年间,过路的军伍往往如狼似虎,破城不抢掠杀人便是万幸,谁也没见
过主动开营招百姓吃肉的队伍。
直到几户老汉带着空瓦罐进了营门,伙夫们半点不吝啬,抓起大木勺舀得满
满当当,连汤带肉倒进罐里,顺手还塞上两块烤熟的羊肉,街坊里的百姓这才陆
续赶了来。
校场里渐渐热闹起来。军卒们腾出长条木板与草料包让给上了年纪的乡邻落
座,几碗浊米酒下肚,军民之间便没了防备。几名山东籍的士卒拿木筷敲着粗瓷
碗沿,唱起齐鲁乡间的插秧调与打夯号子;任城本地的几位老乐户见状,也从家
里取来二胡与唢呐,迎风拉起当地方戏的曲牌,咿咿呀呀,倒把冬日的冷清冲散
了大半。
百姓见身披铁甲的将官与兵丁围坐在一处吃肉嚼饼,脸上的戒备渐渐散去。
几口大锅旁,一个五六岁、裹着厚棉袄的小娃不知从谁家大人身后钻了出来。
孩子扒在案板边上,盯着刚切开的熟肉,冲着切肉的伙兵喊道:「伯伯,吃肉。」
切肉的伙兵身形魁梧,手里的大砍刀刚落在砧板上。见有孩子跑过来,汉子
一时顿住,转头朝不远处的统帅方向看了一眼。
孙廷萧正同鹿清彤杨大眼周处几人坐在那边闲聊,见状朝伙夫抬了抬下巴,
笑了笑。
那伙兵心领神会,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熟五花肉,切下一块,在手里吹了吹
热气,递到孩子手里:「慢些吃,小心烫着,管够。」
小娃抓着热肉塞进嘴里,周围围着的士卒与乡民都跟着笑起来,几名在旁的
妇人看着这副光景,原本的拘谨与惊惶彻底消散在了热气里。
天色渐暗,校场四角点起了松木火把。猪羊已经连肉带汤分了个干净,军卒
与百姓混坐一处,就着空碗闲话,场面比白日里更加熟络。
孙廷萧见气氛差不多,就这堆叠的木箱站高了位置,让大家注意到自己。
周遭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近处的将士收了碗筷,百姓也停了话头,场内
安静下来。
孙廷萧端着半碗米酒,面对着满场的将士与乡邻,声音沉稳,在校场上回荡
开来:
「孙某率军前来,叨扰数日,明日全军便要拔营继续开进。今日请父老乡亲
们来吃这顿肉,是请大家伙儿做个见证--齐鲁大地,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
便定要从胡虏手里夺回来!」
他顿了顿,又据实言道:「不过眼下我军势单力薄,敌骑遍布齐鲁。要把胡
虏全部消灭,还得指望在座的父老乡亲相助。」
人群前头,一个须发花白、棉袄上落满补丁的老庄户站起身,有些拘谨地问
道:
「大将军……咱们都是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不懂排兵布阵,家里剩的不是
老就是小,连把像样的铁刀都没有,咱们能帮上什么忙?」
「不让你们去提刀拼命!」
孙廷萧笑了笑,端着酒碗道:「我不用大家伙儿抛家舍业跟着大军走。往后
大军开拔,胡虏若是再来犯界,你们只消做三件事--关紧城门别放他们进来;
城头上的兵将守城乏了,家里妇人多烧几锅滚水、做几口杂粮窝头送上去;城墙
有了缺口,老少爷们搭把手搬两块石头、挑几筐干土填上。要是敌人在城底下叫
骂,你们就在垛口后头齐声喊上一嗓子--『孙廷萧没几天又打回来了!仔细你
们项上人头!』吓得他们夜里不敢合眼,那就成了!」
百姓们随即听明白了这番话里的门道,人群里顿时响成一片笑声,更有人高
声应和。
孙廷萧等笑声歇了歇,接着说道:
「我知道,这些年兵荒马乱,天灾人祸,大家伙儿把苦水当茶喝,日子过得
难熬。」
他指了指脚下的黄土地:「只要赶走了胡虏,以往朝廷显贵派下来的苛捐杂
税,什么花石纲、生辰纲,孙某在此立个规矩,一钱一两都不许再收!还有那些
通敌降虏、引狼入室的豪强,他们囤下的田地,到时候由官府出面,按着丁口分
给你们这些受苦的庄户,再派人帮着修渠引水,把荒了的地重新种上庄稼!」
听到「分田修渠」几个字,校场上的百姓顿时没了杂音。
对于地里刨食的庄户而言,虚名大义听不懂,官府往日开口忠孝节义,实际
却把几十年后的租税都要提前收了。此刻听着眼前这位斩将夺城的大将军,当着
几千人的面,平平实实地说出分田、免税、修渠,在场的庄户汉子与老农无不动
容。
没有大话套话,而是真正给苦熬求活的百姓指了一条凭力气活下去的生路。
孙廷萧仰头将碗里的粗酒饮尽,朗声笑道:
「这回的大年夜还有几天就到,咱们是赶不上一块儿过了。但大伙儿且宽心,
等来年平定齐鲁,再往后的新春,孙某必定挑个吉日再回任城,同大家伙儿围在
一口锅前吃饺子,在街坊里放起大炮仗,好好热闹一场!」
「好!」
人群里有人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紧接着,叫好声与敲碗声连成一片,在冬
夜的任城校场上久久不歇。
叫好声还没落下去,站在人群前面,方才那个老庄户抹了一把眼角,嘴唇哆
嗦了两下,索性把手里的空碗反扣在膝盖上,抬起粗粝的巴掌,和着胸膛里的热
气,先拍出了一声沉闷的拍子。
随即,老汉清了清喉咙,迎着寒风扯起了一嗓子古朴苍凉的调子:
「布谷鸟落在桑树上啊--」
这调子本就是鲁南这一带世代相传的古谣,地里插秧、秋收打场时唱,遭了
大灾逃荒要饭时也唱,刻在每一位乡亲的骨血深处。老汉的领唱刚一落地,四下
里坐着的几十个本地百姓便毫不犹豫地接上了下句,男女老少嗓音汇在一处,在
夜风里回荡开来:
「雏儿飞进榛树旁啊--」
校场另一侧,黄巢手下几个本地的士卒听得耳朵发热,也跟着用筷子狠狠敲
击着碗边,当当的清脆声响与沉闷的拍掌声更合在一起。那老汉见有军卒应和,
唱得愈发卖力,眼里的光亮映着火把的红光,胸膛剧烈起伏:
「好心肠的君子啊--」
「一国百姓都敬仰啊!」
上千名庄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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