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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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命四方臣民

    立时罢兵止戈，严禁私自抗胡，凡有抗拒不从者，皆以附逆叛国论处！」

    孙廷萧皱起眉头看向杨玉环，杨玉环微颔回应，她要说的，也正是此事。

    孙廷萧非但没有半分惊怒，反倒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笑了笑。

    「原本还担心想投降的狗贼们藏着掖着不好意思，倒要我自己细细分辨，如

    今遮羞布扯开了，谁要听这『伪诏』，正好让他去听。」

    他按了按腰间的佩刀，转头看向张巡，径直下令：「张节度，不必慌乱。传

    令全军，擂三通聚将鼓！命城中各路统制官，各营校尉哨长，连日来到睢阳投奔

    的天汉官员，不分官职大小，半炷香内齐集校场大台之下，不得有误。凡有士卒

    百姓，容得下的，也许他们进场听命。」

    「下官领命！」张巡抱拳一揖，转身快步踏上马道，直奔城中而去。

    孙廷萧收敛笑意，回过身来。杨玉环身子微侧，迎着初冬刺骨的风，一张白

    腻的面颊隐隐有些发紧，明眸中闪动着复杂的神采。

    「娘娘，既然你也知道了。」

    孙廷萧向前迈出半步，面色冷硬下来：「赵佶身为一国之君，受了牵羊之辱，

    竟甘做异族鹰犬，出卖社稷江山。到了这步，他便不再配做天汉的天子，而是勾

    结外贼祸乱中原的国贼。大义当前，有些话挑明了讲，我也顾不得柔福心里会有

    多难受、多伤心了。」

    说到此处，他深深看了杨玉环一眼：「太子赵桓已死于乱军，圣人沦为傀儡，

    天汉宗室的大义便要系在娘娘一人身上。这一回登台，我需要娘娘以国母之尊立

    于中军，宣告天理人心。稍后，娘娘只需跟着我来便是。」

    校场上，大纛猎猎作响，点将台上帅案已被撤去，留出足够的空间。杨玉环

    外罩华服，端坐于居中的木椅上，自有一国皇后的庄重。柔福公主站在侧后方，

    眼角泛红。

    台下，抗胡新军大小军官，部分士卒成行排列。微山湖十八路反王头领尽数

    披挂在列；外围则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睢阳城百姓，人头攒动，将长街两侧塞得水

    泄不通。

    聚将鼓声方歇，换上典仪重铠的孙廷萧大步迈上石阶。

    行至台前，孙廷萧忽而双手解下腰间挂的开府将军印绶，搁在砖石之上。随

    即撩起战袍前襟，双膝着地，对着杨玉环行了大礼。

    「微臣孙廷萧，泣血上奏皇后！」

    他的声音响彻校场：「汴州陷落，胡骑践踏百姓，圣人遭北虏所掠，受牵羊

    之耻。末将提三尺剑转战淮北，收拢义兵，原是将这条性命交托沙场，纵万死亦

    要提兵洗雪这倾天之辱！」

    说到此处，他抬头直视中宫，话音骤厉：「然今日汴州急报，圣人已被胡虏

    复立于龙椅之上，颁下诏书，令四方臣民放下刀枪，与入寇胡虏『永罢兵戈』！

    凡再举刀抗胡者，尽作叛逆论处！」

    全场骤然陷入死寂，唯有旗幡抽打风声。

    孙廷萧一掌重重拍在冰冷的砖石上，语调悲愤：「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今君已屈膝侍贼，反视抗敌将士为逆党！孙某若是再执掌兵戈，便是不忠于君命；

    若顺旨弃刃降胡，便是枉顾这万里山河与千百万被屠戮的百姓！忠义难全，孙某

    今日在此，请辞一切官爵职司，解甲归田！」

    一席话落，点将台下炸了锅。

    人群中先是爆发出一阵抽泣，随即便化作漫天的悲号与怒骂。那些在战乱中

    失去田宅、眼睁睁看着父母妻儿死在胡马铁蹄下的流民百姓，听到天子降贼的消

    息，如天塌地陷一般，捶胸顿足。

    方阵前列，各路反王更是按捺不住。李自成手按长刀，面沉如铁；张献忠啐

    了一口唾沫，按着刀柄直喘粗气。

    小卒之中，先前押送被俘胡将的郭子猛然跨步出列，一把笠子狠狠掼在地上，

    扬起手中的长枪大骂：

    「赵家老儿贪生怕死给胡虏当狗，还要俺们伸长脖子由着人砍？」

    郭子快步冲到石阶下，指着台上的孙廷萧大声喊道：「大将军！你辞甚么官？

    给那等卖国狗贼尽甚么忠？这汉官不当也罢！跟咱们兄弟到微山湖去，咱们重新

    竖起大旗，从此反了他娘的！」

    「反了！反了他娘的！」

    「大将军带咱们反了罢！」

    数千草莽出身的义军将士纷纷拔刀高呼，刀矛击打着皮盾，金铁交鸣声震天

    动地。怒火瞬间点燃了校场，台下群情汹涌，声浪滔天。

    坐在点将台正中的杨玉环霍然起身。

    她一身宽大的袍服迎着朔风翻卷，几步迈至孙廷萧身前，不等地上的男人反

    应，探手自他腰间鞘中一把拔出了佩刀。

    刀锋出鞘，带出一声铮鸣。

    台下喧嚷的人潮骤然一滞，无数道目光齐齐钉在石台中央。

    杨玉环并未将刀尖指向任何人，反倒是左手一抬，直接握住了刀刃！

    刃口极薄，瞬间切入皮肉。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沿着刀脊缓缓滑落，

    砸在石板上，绽开几点猩红。

    孙廷萧身形一紧，单膝撑地便要夺刀：「娘娘！」

    未等他起身，侧后方的柔福公主已跌跌撞撞奔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杨玉

    环裙边，双手死死抱住杨皇后的膝头，放声痛哭。孙廷萧目光在母女二人身上一

    转，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收了力道，重新单膝跪定在石台侧前方。

    杨玉环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任由鲜血顺着刀尖滴落。

    她昂起头，迎着刺骨的朔风，高呼出声：

    「三军将士！淮北父老！」

    那一贯温和的嗓音，此刻破开了风声，带着一股透骨的悲怆与刚烈：

    「妾身杨氏玉环，天汉正宫皇后……」

    杨玉环抬手指向北方，血还在从掌心滴下：

    「我儿赵桓，天汉太子，前月在汴州城外的荒原上，被胡人杀害！我为人母，

    连他的尸首都没能收敛！」

    她身形微颤：「由是，杨玉环同五部胡虏，有杀子之仇，有破国之恨！此仇

    此恨，纵填尽沧海、磨尽枯骨，亦是不共戴天！」

    校场内数万将士与百姓屏息静气，见杨玉环将那柄染红的横刀举起：

    「而今，赵佶竟为苟且偷生，顺从胡虏重登皇座，甘为傀儡！他忘了死于乱

    军中的骨肉亲子，忘了城破之日被屠戮的万千生民，更忘了列祖列宗留给他的大

    好河山！」

    「为人父，他认贼作父，不念亲子之仇；为人君，他俯首割地，罔顾生民之

    恨！」

    她俯视着台下无数紧握刀枪的汉子，厉声断喝：

    「这般丧尽天良、甘为异族犬彘之辈，早已自绝于天地神明，不配再为人父，

    更不配再为人君！」

    话音方落，杨玉环双手平托起横刀，递到了孙廷萧眼前，居高临下注视着眼

    前的男人，字字如铁：

    「今日，杨玉环，以中宫之血祭此利刃，昭告天地神明！」

    「请大将军收回辞呈，提此刀为亡故太子报仇，为天下万民雪恨！自今日始，

    众将士切莫再以降贼伪帝为念，只管随将军驱除鞑虏，复我河山！」

    孙廷萧撩袍而起，上前一步，双手稳稳从杨玉环手中将横刀接过，躬身向杨

    皇后深深一拜。

    随即，孙廷萧转身面向台下，单臂擎刀。

    刀身迎着天光，泛着暗沉的血色。

    「三军将士！满城父老！」

    孙廷萧声如巨雷：「伪帝赵佶屈膝降虏，弃绝宗庙，已失天命！皇后忍丧子

    之痛，以血正大义，方为天下表率！」

    「孙某谨遵天汉皇后懿旨，仍掌兵符！自今日起，我等不拜伪帝，不受胡虏

    伪命！对外，誓将入寇胡蛮赶尽杀绝；对内，定要将出卖宗庙社稷的国贼碎尸万

    段！」

    「外除胡虏！内惩国贼！」

    孙廷萧环视全场，厉声道：「愿随我孙廷萧抗战到底的，抬起头来！」

    方才慨然发声的郭子当场将长枪顿在地上，扯开嘶哑的喉咙吼出声：

    「杀国贼！杀鞑子！」

    「杀国贼！除胡虏！」

    「谨遵皇后懿旨！誓死追随大将军！」

    将士将长矛、战刀与旌旗齐齐举向半空，外围百姓亦跟着振臂痛呼，声浪震

    彻天地，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