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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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只值一百多万吧？」

    「琴姐，这个问题你要拿来问我，那我可没法答复你，」沈起云捧起碗喝了

    一口汤，不置可否的说道，「不过就我所知，红星机械厂的拍卖项目已经确立将

    近一年了，拍卖的价格也是一降再降，钱塘市政府为了把它卖出去，给不少企业

    做过工作，但是始终没有人出手。毕竟没有人愿意为了拿下一个积重难返，同时

    又背负着二百多号离退职工负担的破厂。从基本层面上来，这里面的确并不存在

    违规现象，即便是有也是打擦边球，无伤大雅，这点事都不用我爸出面的。」

    沈起云坐在餐椅上，捏了捏孙咏琴那作怪的小脚，然后伸手取过孙咏琴刚刚

    看完放在餐桌上那份文件就准备再细看一回。

    「你准备让出资买下这个破厂子？」孙咏琴笑道，刚才显然已经仔细看过文

    件了，她不依不挠的又探出一只小脚丫，用晶莹玉润的脚趾头摩擦沈起云的大家

    伙。

    「是啊，」沈起云原本就想听听孙咏琴的意见，他故作深沉的把头一点，叹

    息一声说道，「我这不是正准备好好研究一下嘛，看看有没有搞头，养两个美女

    很花钱的嘛。」

    「这有什么可研究的？」孙咏琴不断摩擦着沈起云，吃吃笑道，「你要研究

    它，还不如去研究万四维这个人。你的意思很明显了嘛，把这个破厂子接下来，

    回头万丰汽车要想扩大发展，必定要收购一些涉及到汽车零件生产的外围企业，

    从而在硬件设施上把他们的架子撑起来。从目前江浙省内的状况来看，他们可以

    选择的企业并不多，而要想朝邻省伸手，又有省内行政上的限制，毕竟现在地方

    保护主义盛行，条块分割的现象严重，所以说，这家红星机械厂必然会纳入他们

    的考虑范围。你现在拿一百多万把它买下来，回头钱塘那边就会将厂里现有的银

    行欠贷以及相应的欠债抹平，这也就等于是把资产评估中三百万的负债评估去掉

    了。如果再算上那二百亩土地使用权的出让金，里里外外的综合起来，你就可以

    按六七百万的价格直接把它卖给万丰汽车。倒倒手，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几百万的

    进账，这多划算不是。」

    「是啊…」沈起云马上开始拍马屁「琴姐，真的是我肚子里蛔虫啊。」

    孙咏琴幽幽的叹息一声，目光炯炯的盯着沈起云，说道，「你知道你的性格

    与你家老头子的性格差在哪儿吗？」

    「啊？」沈起云愕然，他不知道孙咏琴怎么会抽冷子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孙咏琴自顾自地开始说下去了「很明显，你家老头子是在利用手中的职权为

    你，为他身边的一些人铺路，」孙咏琴停止了对沈起云的挑逗上，轻声说道，

    「他的这种做法已经触及到了部分红线，将来如果有人跳出来追问这件事的话，

    肯定要有人出来背责任，而你现在的做法也是如此。只不过你们之间不同的一点

    是，你为了规避风险所设计的圈套，把你身边的女人扔进去了，静静，我都是这

    样，只是因为我们是心甘情愿的，而你爸则是为了让他以及他身边的人规避风险，

    把他的对手以及潜在的对手扔进了圈套。尽管你们两个人的做法都很卑鄙，但结

    果却是不一样的，你爸这些年在崇明之所以能够坐的这么稳，势必与他的办事手

    段有关，他的身边有一群人围聚着，就像陆桥生那样的人，在你爸的眼里，这些

    人都是他的羽翼而不是可以随随便便扔出去的蜥蜴尾巴，他们之间的利益虽然算

    不上荣损与共，但至少也是休戚相关的。而你呢，你将来能有这样一个拱卫四周，

    关键时刻与你团结在一起共抗风雨的利益群体吗？」

    孙咏琴这简单的一席话，令沈起云深受震撼，他知道现在才忽然明白老头子

    一直让他抓着「集体」不放的真实目的，群体，群体，从小处看，群体就是几个

    人或者十几个人组成的利益网络，而若是往大处看，那就是一个利益阶层。一夜

    暴富的暴发户，为何很难在社会上立足？很难被公众接纳？不为别的，就因为他

    是暴发户，「暴发」两个字决定了他在篡取财富的时候没有给相应的人群带来利

    益，这样的人，即便是普通的绑匪也喜欢去叮咬。而相对来说，一个脚踏实地逐

    步发展起来的企业家，即便是有几十亿的身价，也很少有人敢把主意打到他的身

    上去，不为别的，就因为在他的周围有一个规模庞大的利益受众，这个庞大的利

    益受众就像是一块凝注的钢板结结实实的钉在那，牵一发动全身，不过是谁，也

    不管他想去出动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都要考虑有没有能力承受对方的反扑。

    回想起自己前一阶段的所思所想，也想起刚才自己那点小心思，沈起云不禁

    感叹自己似乎走错了路子，为了能够规避种种可能出现的风险，自己整日里都在

    提心吊胆的小心设计，但却忽视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风险并不是仅仅依靠

    自身的谨慎就能规避的。没有足够的实力，掌握不了足够的话语权，自己即便是

    谨慎到连脚下的蚂蚁都能看清楚，也躲不过别人强加过来的圈套。

    孙咏琴并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对对面的男人产生了多大的触动，也不

    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在这一刻产生了彻底的转变，她伸手拿过那份文件，不紧不

    慢的说道，「如果按照你刚才那样的想法，这件事到最后免不了会让你沾上脏水，

    同时呢，你能拿到的充其量不过是脏兮兮的几百万资金罢了。你可是我们南大毕

    业的高材生，但是你现在还不能灵活运用我以前上课上过的那些理论，你有没有

    想过不仅能够通过体制的漏洞避过责任，同时，最终的盈利可能还不止几百万，

    那可能是八九百万，也可能是上千万甚至更多。」

    「哦？」沈起云摇摇头，将脑子里的想法暂时甩出去，试探着问道，「你想

    到了什么？」

    「其实很简单，起云你把视野在抬高一点来看，从六五、七五计划开始引进

    整车生产项目以来，国家财政对汽车产业的投入也在以几何倍数增长，六五计划

    是四十四亿多一些，七五计划就增加到了一百六十七亿，而八五计划的投入预算

    更是高达近六百个亿。近六百个亿，这是一笔巨资，而从全国范围内来看，除了

    一汽、东风以及上汽之外，其他有资格享受到这笔行业性扶植款的整车生产企业

    并不多，但是呢，在过去『大而全小而全』的建设模式下，再加上对行业扶植款

    一贯的行政性划拨，某些规模并不达标的企业有很多可以钻空子的机会」孙咏琴

    笑了笑，起身坐到了沈起云旁边的，说道，「那现在咱们按以前上课时候的思路

    一点点来分析这个万丰汽车。首先，万四维打算把万丰汽车做大，那他就不可能

    是只关注崇明内部的新车采购问题，他的最终目标应该是拿到国家八五计划中对

    汽车工业企业的相应扶植款，而要做到这一点，那他必须经过三个环节：第一个

    环节，首先拿下崇明出租车的采购业务，从而获得来自市政府的第一笔财政拨款，

    爆出产能，把数据做的漂亮；第二个环节，拿着那笔财政拨款去相应的收购几家

    与汽车产业相关的企业，就包括你算计在内的红星机械厂，从硬件设施上装点好

    门面；第三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环节，汽车工业企业的扶植款怎么下发的？

    扶植款一直以来都是采取行政划拨的方式下发，也就是说，它是由国家重工业部

    对相应的申请企业做资格审查，然后再由财政部将扶助款经由省级、市级单位逐

    层下拨。按照这种行政划拨的方式，万丰汽车要想拿到这笔八五计划中的款子，

    就必须疏通好省里以及市里的关系。按你的想法，想在第二个环节里，靠着红星

    机械厂，夹一块肉来填填肚子，最关键的第三个环节你却没有动过心思？」

    沈起云隐隐约约中摸到了一些门道，只不过还不是很确定，顺着孙咏琴的话

    开始自言自语的梳理下去「八五计划我也关注过，八五计划的一项重头戏就是调

    整国内汽车产业，相应方面的扶植政策肯定不少，然后今年是八五计划的第三个

    年头，也就是说相关方面的政策实施已经到了关键性的一年，万丰汽车作为崇明

    市唯一的一家汽车厂，也是江浙省唯一一家现在名义上号称具有整车生产能力的

    企业，如果他们能够在这个时候……我明白了，市里推行出租车行业整改，新车

    的汰换势必在一两个月内完成，所以万四维才这么心急的宁可降价也要争取这个

    机会，如果万丰能够靠着市里的拨款在两个月内向崇明市提供近七千辆出租车整

    车，那至少在数据上就可以做的更好看一点。两个月七千辆的产能，一年就相当

    于四万余辆，而从目前国内汽车行业的状况来看，万丰汽车这个数据就比较漂亮

    了。凭着这个数据做跳板，市里就可以有足够的理由申请扶植款了，万丰汽车就

    彻底盘活了。但是第三个环节我也没地方下手啊，后面完全是市和省事了。唯一

    的棋子就是红星机械厂，红星机械厂，红星机械厂在钱塘…」

    「这就是关键点，钱塘市是咱们江浙省唯一一个省级市，其市委书记是省委

    常委，对省里的部分决策是有发言权的。」孙咏琴继续说道，「而红星机械厂作

    为钱塘市所属的全民所有制企业，其未来走向是直接与钱塘市有关联的。现在，

    起云你如果退一步，只购买这家红星机械厂的一部分股份，将这家破厂的优势控

    股权仍旧留在钱塘市手里，这样一来，将来万丰汽车要想拿下这家企业，其主要

    交涉方就成了钱塘市。呵呵，国家八五计划为扶植汽车产业准备了近六百亿的资

    金投入，钱塘原本没有资格拿到一分钱，现在，万丰汽车既然准备进去插一杠子，

    如果它争取不下来，那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可一旦争取下来，你说谁不想上去咬

    一口？那既然想咬一口，这嘴又要怎么下了？毫无疑问，钱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

    优势，那就是红星机械厂。」

    听到这里，沈起云也基本上反应过来了，他嘘口气，他不得不承认，孙咏琴

    在这方面的眼光要比他看得准，思路相对来说也开阔的多，格局也比他大的多。

    很难想象一个出生起点并不高的女人，有这么透的心思。不过沈起云也同样庆幸，

    孙咏琴她有眼光、有卓识也有天分，但最重要的一点她却没有，这一点就是基础。

    没有财力的支撑，也没有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人际关系可以利用，她的天分也只能

    支持她成为一个人才。而人才就是上好的材料，始终都是被别人拿着用的，说白

    了也就是打工的。

    「别看现在这破厂子一百多万都没人买，」把桌上的资产评估报告拿起来甩

    了甩，孙咏琴自信地笑道，「但是过一段时间，等市里出租车整顿方案正式敲定

    之后，万四维要想把这家厂子拿下来，呵呵，钱塘市开口就不会小，两千万是它，

    三千万也是它。而且可以肯定，这个哑巴亏万四维还只能硬生生的吃下去，否则

    的话，省里等着他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果子呢。行政手段的伟力，起云你比我更有

    感受，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姓万的野心不

    小，可就不知道他做好准备没有，万丰汽车这条路可不像表面上看的那般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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