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君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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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渐渐怀疑起来。他常常有一种错觉，儿子很多时候，过于照顾他这个当父亲的感受，过于听从他的话。表面看来，这是很好的事，只是他太懂事了，他隐约觉得儿子带着一丝刻意与小心。他恐慌的发现，儿子就不会刻意迎合自己的母亲，虽然他们的交流很少，但极为自然。徐父偶尔看到纪忱与谢芝兰在客厅里，纪忱在喝水，谢芝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不为所动，等他喝完了水，迫不及待的要离开，便扭着头躲开了，谢芝兰只在他身后摇摇头笑着。起初他看到儿子没怎么理会她，还觉得高兴。后来回想：儿子不会拒绝自己的亲近，他太会体察父爱。可是，在谢芝兰面前，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十几岁的男孩，毛躁，不耐烦，讨厌亲昵的举动。

    是否如此？如果他在妈妈面前更像个儿子，更像个十几岁的男孩，这意味着什么？这么多年的努力岂非付诸东流？这又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几乎就在徐父感到恐慌的同一时期，谢芝兰也表现出更加坚定的态度，她回家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有很多次徐父看到她们母子在交谈，只要他走过去，谢芝兰就会离开。谢芝兰一向避免与纪昆明发生正面冲突，然而她好拿主意并说到做到的个性，徐父是领教过的。这么多年呕心沥血，这么多年言传身教，也许就在这一两年的功夫里功亏一篑。

    谢芝兰是个理性的女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缺少热情，如果她对一个人有了感情，除了把他据为己有之外，她想不出还能以怎样的态度对待。

    二十年前她与朋友约好在大学校门见面，在等待的时候她看见了唐昆明：他的头发剪得极短，上衣也分明是短了，像是挂在他那高大的身躯上一样，那样子有些可笑。他的双手都提着东西，一边是大大的布包包着行李，一边是用绳子捆着的厚厚的一摞书。谢芝兰想象那两样东西分量都不轻，纪昆明提着它们，丝毫没有负担的样子，步态悠闲的走着。谢芝兰在阳光下眯缝着眼睛，看他渐渐走近，她一直对着他笑，他却没有发现。他像是突然从阳光中闪进了她的视线，肩膀上还带着阳光的金黄碎屑。谢芝兰想着等他走到跟前，他就会发现她，发现她对着他笑。可是就在他几乎走到跟前的时候，却突然回过头去跟一个人说话，谢芝兰这才看见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小巧玲珑的女孩，跟他一样的青涩和土气。纪昆明低着头对她说话，她很矮，当她仰望着他的时候，有一种撒娇的味道。

    谢芝兰静静的看着，等纪昆明回过头来，她也没有回避，纪昆明意识到她直直的视线，眼睛闪躲了一次，又像是确定什么似的回看了一眼，带着一丝疑惑与羞怯，从她的身边走过。

    谢芝兰通过她在大学的朋友认识了纪昆明，第一次请他出来玩的时候，他的身边就跟着那个几乎未发育成熟的女孩子。当时在场的很多人都以为她是他的妹妹。

    后来谢芝兰就直接找他了，他们三人的小集体持续了颇长一段时间，她看纪昆明对梁红音似乎有一点可笑的责任心，他像个哥哥似得照顾着她，去哪里都带着她，实际上他们却是在搞对象。

    谢芝兰对于纪昆明最终会归属于她这一点十分自信，她索性当起了梁红音的大姐姐，和纪昆明一起照顾她，她表现出从未把她当成是纪昆明的对象的姿态。梁红音稀里糊涂的接受了谢芝兰的好意。他们的两人集体被打破了，她有些失意，等她意识到谢芝兰已经完全把纪昆明从她这里抢走以后，就只能夜夜咬着被角饮泣了。

    纪昆明是可以让人心神俱醉的恋人，他也还算是可以结婚的理想对象，虽然他出生于农村，家世背景完全不能跟谢芝兰相比，但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还是天之骄子，上了大学是可以彻底的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的。他们顺利的结了婚，谢芝兰的热情在不长的时间里就因为对纪昆明的个性了解得透彻而消磨的干干净净。

    纪昆明毕业之后得以留校任教。一方面是他自己的确是个研究学问的人，另一方面，谢芝兰的父亲也在中间使了不小的力量，要是按照当时的分配原则，纪昆明是肯定要回老家的县城，在当地中学任教一生的。纪昆明刻意忽略谢家人的帮助，常常对现有的工作地位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常常流露出回乡任教也很理想的淡泊姿态，谢芝兰不喜欢他一副假清高的模样，只是她不会跟他计较这些。问题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千挑万选的男人实在是个裹足不前，本领不大，脾气不小的角色。

    他是有那么一分的成就，就会表现出十分的优越感。他的文化高出谢芝兰很多倍，他就时刻在她面前突显他知识分子的修养；他一直抱着他大学老师的好身份做美梦，却全然看不到社会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对谢芝兰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他还一直以为自己在家庭中是绝对的支柱，而谢芝兰只是他的依附和从属，当谢芝兰渐渐表现出一个事业女性的特点时，除了用各种幼稚的方式发脾气，冷淡她之外，没有其他。

    谢芝兰迷恋他的时间并不长，但也足够她犯下婚姻的错误，她不会经常“悔不当初”。纪昆明的狂妄自大，无知保守令她十分厌烦。她就更会把精力从他身上快速的转移。她像一个男人一样果断，甚至绝情。她以一种敷衍的态度对付纪昆明的无理取闹，一开始她不知道，自己无所谓的态度极大的伤害了纪昆明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她也不知道，纪昆明心中一直憋着一股恨意，一有机会就会发作。

    两个人如此不和谐的生活了二十多年，矛盾因为谢芝兰很少在家而得不到爆发的机会。本来谢芝兰心中完全没有要跟老公抢儿子的意识，但后来她渐渐意识到，纪昆明以儿子为手段来报复她，想法让儿子恨自己，疏远自己。什么都可以，唯独儿子不行，这一次谢芝兰不会容忍妥协。既然他摆足了架势要抢，那么奉陪好了。同时，她的确有愧于多年来对儿子的疏忽，她也不会让纪昆明剥夺她弥补的机会。

    纪昆明这么多年的处心积虑，说到底还是一种幼稚的报复，伤人，但效果并不大。如果说谢芝兰希望儿子大学毕业后跟随自己，那么她一定有她的办法。